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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岁月与……点滴缠绵
作者 : 平路


  小心地,父亲弓着身,从壁橱顶层捧出来一个卷轴。拆开包裹的塑胶袋,就在我眼前,渐渐伸张。不妙,飞出几颗蟑螂屎,再继续延展,更不妙,裱边上见到虫蛀的啮痕。然后,曝在光线下的一瞬,笔墨剥落,字迹不全。就在我眼前,从装裱的衬底上碎成灰屑,窸窣往下掉,碎成飘扬的尘丝。

  这些年来,惨剧一再发生:收藏的字画坏了,真迹变成粉末。长霉了、泛潮了,救不得了,我望见父亲脸上呼天不应的表情。

  就因为父亲曾有过收藏的兴趣?而我,完全失去了那种欲望。

  家居在台北,有时候逛逛巷弄里的古董店。看到好玩的杂项摆饰,也会试试看讲个价钱。但我总想到立即的用途:要把它摆花束、装蜡烛、放零钱、做笔筒,甚至拿来盛饭菜,能够欢喜见到、每日用到才好。玉件巧雕,拴在钥匙环上,镶个戒指嵌个别针也很好。我知道玩物过手,都只为了当下,就在此刻止于至善。总要手泽磨搓、仔细把玩,否则等到物老色衰,花钿委地无人收,何必在我身上多此一劫?

  成、住、坏、空,人世间的觉知何其迂曲,那是渐悟的道理。

  

   我在山上健步,寒冷的时日跳进池水里游泳,强健身体,希望就这样持盈保泰,保持在差强人意的境地(好运继续吧:我赶紧敲三下木头),都为了延迟任人宰割的时日,为了已经预见那日到来的无助之感。

  母亲换股骨关节那次,大清早动刀,轮到的病人推上去,我帮着看护推床,大房间里,每张床一个号码,做手术的病床按次序排一列。金属盖裂开大口,上下开阖,肮脏的碗盘一样,母亲的身躯,连同床单,被推进碗槽里面。

  推着空床回病房:轮轴吱嘎触地,了解到刀俎与鱼肉这惨然的譬喻。

  再次推出手术室,母亲惨白的一张脸,几小时?接着几天几夜?麻醉剂将醒未醒的昏迷模样。然后,通气,打嗝,有胃口了,开始她漫长的复健过程。换床单辛苦,身躯蜷缩成小小一团,由着看护翻转。我总闪在一边,闭着眼睛替她哀哀喊痛。若是换成我,怎么从睡衣伸出手臂?弯弯的袖筒,一把抓出手臂,好疼啊,何况我还有一只习惯性脱臼的肩膀。

  然后渐渐地挪移,手扶四只脚的助走器,换成重心三叉的从旁支架,终于借着一柱着地的金属拐杖,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

  几次在医院里侍病,看父母亲受苦,每天等着日影西斜。有所寄挂,所以勉力而为,一次次从鬼门关前回来,打起精神慢慢康复。

  换成自己,想想看,还真的不想这般生死缠绵。

  多年前,郑重地仿佛托孤,拜托医界的好朋友,遗嘱执行人一般全心信靠。我说,到时候不要心软,我已经没有行为能力,你可要替我动手。镇定,别慌张,医生的训练就是临危不乱。到了那步田地,全靠你了,一定要不负所托。狠心也好,犯规也好,人生总有难言的时刻,你做医生总有办法,把那个氢酸钾一类的东西混入点滴,从针筒进入静脉。听说很快,听说终结就在分秒间,不要迟疑,千万别把我留在那张病床上。、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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