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愈老愈天真,看见电视机里有台北市推行的马路计画——“路平”项目就大声嚷嚷。母亲忙不迭地告诉我,又有了又有了,虽然一丁点关系都扯不上。我甚至有点嫌烦,在媒体上见到自己的名字,却被当成硬梆梆的交通项目提出来。偏偏母亲开心地笑,“刚刚电视上还讲呢,‘路平’项目。”母亲手指电视屏幕,好像是光荣的事迹。她为什么这样兴奋?我渐渐想通,不是因为我的名字屡次出现,而是在愈来愈陌生的世界里,她好不容易——碰到了可以辨识的符号。
想就可以想出来:对老人家来说,这个世界变得多奇怪,电视节目跟他们的生活其实漠不相关。除了保健类的产品,也只有灵骨塔还肯花钱针对老人顾客做广告。
足资辨识的符号剩下不多。我身上的一些变化,他们再不能够察觉。胖了瘦了,头发突然剪得奇短,他们费力地看我一眼。对他们,眼眸张一张,网膜底下的胶片已经不再感光。碰到新鲜的事物,脑子里找不到参考点,他们一律露出迷惘的表情。
我总在凭空设想老人的脑子,“阿兹海默症”只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吧,概括地描述病征。脑子里分区结为硬块,最后在卵石河床间,有一处尚且在奔窜,血脉泊动,还长着些弯弯的水草。
他们的眼神飘忽,哪里还有依稀保存的记忆?回溯到更早以前,古早的记忆堪称完整。他们注视着我的时候,顺便把我留在哪一年……十岁?五岁?还是更幼小的时日?在婴儿床边,换成我抖颤颤地从一根床栏摸向另一根,我攀住母亲的手臂才能够直立起来。
现在的我,对他们,代表一个最为熟悉的对象。他们只想要贴着我,我是让他们安心的东西,像他们床上那条旧毛巾被。多数时候,他们希望跟我在一起,却无所觉于我那一刻的状况。 Iris Murdoch丈夫为了悼亡写了一本《挽歌》,形容他罹患阿兹海默症的作家妻子对自己的依恋:“如果我是一只袋鼠,她现在肯定会钻进我的身体内。”
有几次,约好了地方跟父母亲见面,在街角,我已经远远看见他们,真像两只淋湿的小动物,抖颤颤地等我替他们擦干毛发。
当年呢?时光逆反了方向,我迈着小脚步,想要粘缠着扑过去,不管他们忙累,手伸得老高,抱抱我,抱抱我,懒得迈开脚自己走,巴着脖子攀上身,盼望做父母肚腹里的小袋鼠,他们是我全心信靠的世界。
原来“反哺”的意义竟是这样:总在体力不继的时候,加上了无法卸下来的重量。
万一我突然走了,譬如出车祸摔飞机什么的,父母亲怎么办?这是我近些年的恐惧。谁会照料他们?谁会帮忙谎骗老人,我只是去了暂时没有电话号码的远地工作——南极吧,旅行杂志派我长驻写稿等等。好在老人时序错乱,只要按时抽出一个航空信封,假装在念上面的字,告诉他们我又有了消息,相信可以瞒得过去。但经年累月,这“托孤”一般的责任,对我的朋友,可不是容易承受的负担。
唉,想想就有愈多的细节,必须牢记在心里的小事,包括要为他们按时检查冰箱,把过期的食物悄悄丢掉;一面敲落冰块,开了一半的铁锈罐头从冷冻柜里拔出来。愈想愈是沉重的负担,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敢相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