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把鼻头凑近肥皂盒的经验?好香好香,用力吸一吸,就知道盒子里曾经放过的香皂。小时候,家里用“美琪”。闭上眼睛,想着那个肥皂盒,便觉得眼前有暗香浮动。早于Johnson & Johnson 的“贝林痱子粉”,早于进口香水的“明星花露水”,……我总在回味,偷偷复习我的记忆术。
还有衬在水果篮子里花花绿绿的透明纸,晶莹的丝丝,捏在手里软软一团,我藏在饼干盒里。经常拿出来看看,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了啊。
当年我似乎巧手又细心,竟会帮娃娃做衣服。那时候,先拿厚纸板,剪一个身体的形状,接下去,就可以帮娃娃做好多件衣服。用蜡笔画在纸上,款式用心设计,裙子上缀着小花瓣,添一点心型的叶子。画好剪下大样,剪刀拐个弯,衣服的肩膀上再多剪出两个扣环,扣在纸板的身体上。
那时候,我有一个洋娃娃。头发卷曲,樱红的嘴唇,戴顶可爱的小圆帽。我记不清楚许多后来的事。但我清楚记得娃娃的面貌。
当年,我是不是粗心的坏小孩?有没有狠心丢弃过旧玩具?现在,我扶着容易脱臼的手臂,感觉上,自己像是一个缝线被扯开的破娃娃。
有一天,朋友告诉我,他轻微中风,正躺在医院里。之前他就发觉字迹(他一向喜欢用铅笔写字)不对,自己知道有地方出现异状。科学仪器还检查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告诉医生是脑袋里的血管堵塞。他说,我写的字突然没有了细节,看起来还像,但只剩下个大略形状。
朋友对身体状况的直觉,其实是很好的隐喻。
失去了细微的感应,差异性消失不见,这个人与那个人,模样变得难以辨识。朋友寄来的婚礼相片,母亲一定说她认识。要不,也说她在报纸上见过。其实,我哪有那么多经常上报的朋友?放眼望去,满街都是她认识的人,母亲分不出见过与没见过的面孔。
父亲维持了多少年的习惯,起床就认真地读报。每个字都熟识,但一堆字放在一起代表什么意思?之前,他已经放弃了电视新闻。播报的速度太快,听在他耳朵里,不能够区分一个字与另一个字的间距。凑近父亲嘴边,听见他喃喃地道:“弄不清说些什么。”
外面的环境也太没准儿,让老人家难适应:父母家的信箱里,偶尔会收到帖子。大红的、粉红的,还有一种俗艳的淡紫。起先以为是喜帖,后来,才发现全都是讣闻。活到某一个年纪,死了竟然叫“喜丧”。我总觉得这两个字很刺耳,透露出伦理关系中无言的残忍。
若能够正眼看老人的垂暮,就知道最后的时日或这样或那样,至多是莫可奈何,谈不上有什么喜感。脑袋更让人丧气:不可能忘记的事,天知道有没有留下刻痕?母亲每天都要测试好几次,对着父亲的耳朵喊,我们结婚是几月?记不记得啊,你说说看,在哪边结的婚?
幸好我的记忆里存放着一些他们的记忆。像一系列排排站的俄罗斯手漆娃娃,大的套着小的。我必须小心收藏,做他们记忆的保险柜。因为很快地,他们将记不住我是谁了。再下去,脑袋里糊成一片,我也会忘了原本记得很清楚的一些事……。
英国女作家Iris Murdoch在《The Black Prince》写的:“每本写出的书都是一个完美意念的残骸。”( Every book is the wreck of a perfect idea.)每个人也都是一处曾经热闹过的遗址吧。在阿兹海默症彻底让她溃散之前,失败感已经那么深重,女作家写着:“我活着,活着,感觉到一种绝对的继续的失败,我被打倒,永远地。”( I live,I live,with an absolutely continuous sense of failure. I am always defeated,always.)
剩下的是残骸,遍地都是断手断脚的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