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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岁月与……电话筒
作者 : 平路


  跟母亲通电话,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说她的背痛。突然嘎地一声,我清楚地听见,电话筒落在一个固定位置上。

  接下去,母亲大概转身在跟父亲说话,上一句跟我说,下一句跟父亲说,浑然一体,接得毫无缝隙。至于电话掉在哪里?沙发的缝隙?茶几的角落?还是滚下了地?母亲不会记得把话筒捡起来。她根本忘记了听筒,以及听筒这边还有我。我只好握住听筒,耐心地等,怕她什么时候想起来,又会回到我们先前的对话里。

  听筒这边的我,继续在等。然后我听见了,每一句很清楚,她跟父亲之间的对话。

  其实没有什么,母亲继续谈她的背,他们在话家常。而我耳朵贴住电话筒,骤然惊觉到自己在窃听,好像不很道德。想要放下话筒,又觉得应该继续下去,过一阵子,母亲若是突然拿起电话筒,找不到我怎么办?

  伸出胳臂,我把电话筒拿得远些,离耳朵很远。这样,母亲找到话筒,大声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听得见。至于她跟父亲嘁嘁喳喳地讲话,我自然听不见了。

  宁可不要听,我想,我是害怕?还是不忍心听?关于老年,老年生活的细节,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还有不够清楚的地方吗?这些年,晴晴雨雨,什么日子都经过。生病的时候,我推轮椅,坐上救护车,陪着老人家窝在急诊室,然后住进病房里。一日一日捱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渐渐好转。再搀着他们回到家。看着我,抓紧我的手,不怕,不痛,不要怕痛,忍一会就好了,忍一会就可以回家。我在这里,抓紧我,靠着我的肩膀。地滑,慢慢来,先一只脚再一只脚,我们走慢一点。

  旁边陪着他们,许多时候,甚至我也拼出了一些答案:在老人家卧室里,时钟走得比平常快,还是比平常慢?我比较他们的照片,四十岁、七十岁跟九十岁,什么叫做缓降坡与急降坡……他们走在前面,为我指引路程。

  但我毕竟还是不知道吧。我说的是年老的细节。有时候,带父母亲出去吃饭,开了公寓的门,父亲总是衬衫、毛背心、夹克,层层叠叠穿好。手杖放在旁边,鸭舌帽戴在头上,挺直背脊坐在沙发上。前面的一个钟头,可能他在辛苦地穿衣服,裤子最简单,上身比较困难,一个一个袖子来。最辛苦是袜子,怎么样把袜子套在脚板上,老人弯不下腰,伸长手臂也够不着脚。其实,他大可以等我来到才开始穿,其实,我很会做这样的事,很会帮父母亲穿衣服,而且出去吃饭不必这么整齐。父亲打起精神,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里,为了让我看到安心。

  他挺直了背脊坐在椅子上等我,好像还是开学的第一天,父亲在客厅里等着我。然后,他帮我弯下腰绑鞋带,簇新的红皮鞋,牵起我的手去上学。

  直到今天,我最喜欢拉父亲的手,热呼呼的手,还有一点厚肉,不像他小腿,瘦巴巴皮贴着骨骸。我喜欢牵他的手,放在我的手里,相依为命的感觉。

  父母亲尽可能隐瞒我老年的细节,其中令人难堪的部份。是不是怕我见了心惊?父母亲总要让我知道,过得还可以。只因为不欲让我窥见:等在后面的,不是最有尊严的时刻。

  彼此都不说破。那是我们互相安慰的方式。就像见了面,我总在说,你们要小心身体,我才能够在外头安心工作。我们都不说这一阵多么想念,我们都不说这人生多么不容易。我们宁可把话掉转过来,甚至省掉主词,仿佛只是陈述客观的事实。不看他的眼睛,我快快地说:“好好的啊,下次才可以带你去远的地方玩。”

  有时候,我讲话讲得太快了。父亲专注地盯着我的嘴形,似乎很想弄明白我刚才在说什么。但他不打断我,似乎也不想让我看出来,他其实没听清楚我说什么。

  他懂,我也懂。到现在,父亲都不用助听器,他恨那个塞在耳朵里的小玩意。他盯着我的嘴形,我望着他的眼睛,我们从来不曾错过彼此最想说的意思。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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