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看着书就坠入情网的经验?书页翻转,心里某种轻微的骚动,真的爱上他了。
试着跟他写信,那大概是最早的仿作。无能承受对一本书的着迷,就去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不知道地址,我只在公共汽车上见过他。一只手挂在吊环上,他站在我面前。我吸吸鼻子,车窗开着,经过下一个站牌,柏油马路上好像刮起一阵海风。我瞪着他的另一只手,沾着盐粒吗?指甲缝里应该有鱼贝类的咸腥。袖口磨擦着,海水浸泡过的皮肤……。口袋上绣“海专”,海事专科学校,将来会做水手吧?凭着这点跟海洋的联系,我在跟他写信。牵扯多么薄弱,但是感情何其真切。无论如何,我需要一个对象,来过渡心里的情感。
许多年后,当我站在马赛港的码头,仍能够感觉到当年的汹涌澎湃。眼睛在海天相接处寻索,想的是艾尔巴岛、狄波伦岛,远远大概是藏宝的基督山岛。虽然我人生从没有那样的惊心动魄。
每次重读,开头邓蒂斯跟老父亲的对话,已经让我泪流满面。接着被人陷害,关进监狱。小说甚至教我们实用的知识:地牢里DIY,怎么用衬衫编绳索、肉脂做燃油灯、鱼骨削成墨水笔,怎么辨识动机、怎么组合证据,……“右手写出来的字迹人人不同,左手写,却是一样的笔迹。”这是难友指点邓蒂斯,告密信函的由来。
那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挖岩石的声音。什么样的工具……牙刷?手指?凿子?铁锹?或者是锅铲的把柄?细微的回声继续传来,我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一个晚上一寸的进度,转弯的地方若是失算,满脸胡子的难友,就会从地道口掉下来。
终于搬回宝藏,开始复仇。多年的等待,火焰在心里闷烧,下手却要不动声色。他小心盘算,仇人掉进预设的陷阱,再一步步拴紧口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当年的恩人他慷慨给予。船东正在绝望的谷底,那只曾经发生海难的船重新进港,小说中盛大的场面,马赛全体市民都将荣耀他的恩人。这时刻,只有一个人在暗影里观望,那是基督山伯爵所谨守的:“经过最深悲哀的人,才能够体会至情的快乐。”
毅力来自“恨”,“恨”才让人坚忍不拔。比起“恨”,“爱”显得多么柔弱无力。
后来,过了许多年,当一个男人卷起袖子,给我看他用电钻在自己手臂割出来的字,毛虫般浮凸起来。他说,为了一段初恋,已经十年、二十年,等着所爱的人回心转意。那一瞬间,我有短暂的眩惑。不,不是“爱”,那叫做“恨”,不,沾着“恨”的才叫做“爱”!
毕竟,只是炫惑而已。对于我,感情的接受能力与文学作品最为相关。我在灯下继续阅读,一页一页前行,那里透着光亮,才有惟一的密道。
密道的尽头,究竟……我会碰见谁?当年,情迷的是十九岁水手,明朗的神情、健壮的双臂,心地单纯的邓蒂斯,名字在嘴上念,我像梅黛丝一样死心塌地恋着他。那时候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反应,公车上愣愣呆坐,我都会不小心坠入爱河。后来呢?魅力的来源是沉着冷静。在操控的时候,显出猫般的敏捷、上帝般的精准。历经沧桑之后,甚至有点残酷。愿意见别人落入陷阱,想要人一点点地凌迟而死,那是S/ M 的冷静游戏。
理想的是二者兼有,邓蒂丝与基督山,恩与仇的混合体,当邓蒂斯不只是天真无知的水手,却……还没有完全脱胎换骨,蜕变成殭尸气质的基督山。……我痴痴想着,这世间上,为什么总是碰不到他。
关键地正是中间失去音讯的几年。达尔芬堡监狱,34号牢房,铁锹敲一敲,我爱的人依然关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