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人闲聊,聊起今年新出版的书。意外地,我发现面前这个男人没有放弃读书,他还一直在读小说(不是工具书、不是励志书,而是非关现实生计、无涉现实功能的小说)。接下去愈发惊讶,好看的小说他都读过,难道那么巧,巧的是我们读书的品味相似,心仪的作者也相似。想象中,他的书架与我的书架存放同样的书,包括一看再看的书,包括某些时节拿出来重读的书,包括堆在地板上的书,包括摆在枕头边的书,……空气中飘着温柔的情愫,地板上浮着一层水光,四周弥漫着毋需言语的气息,……下一秒钟,恍惚的感觉还在继续。
心神恍惚地想,想的是这个人还是他脑袋里的书单?
每次在社交场合遇见新朋友,其实,也是在相互测试频道。上次,碰到一位德国人,拿着杯啤酒走走停停,我们从《浮士德》说起歌德,对方说,歌德是他们小学时的读物,我们继续聊,聊到写《锡鼓》的葛拉斯,好奇怪,我跟他受感召的地方一模一样。另一次,遇见一位经营航运公司的英国人,他竟然也有闲暇读书。从玛格丽特·爱特伍的《盲眼刺客》,一径说到了柯慈的《屈辱》。处在嘈杂的声浪中,近的却像在咬耳朵,两人聊的是小说文字中的细致纹理。
像这样,偶尔在言不及义的人群里,我会升起天线,捕捉旷野中的微弱讯号。收到了?收到了没有?我闲闲地游目四顾,无论如何,书的话题温暖随兴,可以填补社交场合的荒疏之感。
偶尔,见到一点星光,心头浮起喜悦的感觉。人世间真能够找到soul mate?而灵魂伴侣竟然会近在咫尺?但赶紧提醒自己,不可以耽溺下去,晃一晃就悄悄闪人。怕的是眼前这个心窍太玲珑,怕的也是再谈下去就要词穷:原来他不是,我不是,原来他丁点也不像,丁点不像我初初想他的那样。在这膺品充斥的世界里,那么,前一瞬的良好感觉将一去不返。即使他真是我想的那个人,在阅读品味上无懈可击,接下去又怎么办?两个人多见几次,发现对方是只特大号的刺猬也说不定。
尤其不该在眼前,不该在当下,若是另一个星球上遇见,或许,我们有一线机会,这一刻却是大错特错的时空。幸亏他是专业的一位读者,而我现在可以做的,就是写成一篇好小说,无声无息地献给他。有一天他若读到,我便可以跟他说,所有的痴情场景,都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
碰见了,只有一瞬。然后,地球运转多少圈,才轮到下一个相遇的瞬间?想着,为自己湿了眼睛,果然比所有的爱情场景都要真实,眼看自己的惆怅也成了真。
因此,我总在为缺席的读者写那本书。设想他有一天终于读到,虽然他大概永远不会读到。倘若见到面(想了千百次的重逢场景),打定主意要讲给他听的(问题是,我们只见了一面,再见也认不出彼此)。识出是他,我会箭步冲上前吧,我会哑着声音跟他说:“当时,就为了你”,他听到这里,大概以为我揣着炸弹,以为恐怖份子将要说出可怕的话,以为我要勒索他呢(见了一面,就孕育了你的孩子之类的)——看看,我想的是重逢的场景,但我现在不动声色,自嘲地写下来,把自己最真挚的感情弄成一场闹剧。
但我其实异常地认真,原是我自己需要那样的情愫:悲壮、强烈,带着自弃自毁的倾向,像布拉姆斯,不,更像布拉姆斯对克拉拉,某种无路可出……竟为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全心创作。谁教我从小就有些自闭,对情爱的感受都与闭锁的环境有关,而书本,却是当年可以脱困的密道。那时候,我把头蒙在棉被里,手电筒的亮度不足,睁大眼睛,我一知半解的读着,每当“爱”这个字出现在书页上,我的心就轻轻抖颤一下。
已经是就注定了的“原型”吧:从那时候起,对我来说,旷缺的感觉才叫做深情。……寂寥地、无望地……为仅见过一面的人在编故事,就是我这种人最大的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