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大房子的阁楼里,我养着一株小小的仙人掌。应该说,我与陈顾问,每人在计算机桌上摆一株仙人掌。
白天办公室里,总有人丢过来一叠公文,对着计算机,他认真地做英文翻译。我在等签证,一面研读香港的资料。阁楼里,没有窗户,我们两个人。
从早到晚,面对计算机屏幕的时间太长。“听店里的人说,可以防辐射。”一天,我把花店买来的仙人掌拿给他。外面有会议厅、有首长办公室、有记者会的现场,偶尔,还有人在大门口拉白布条。中午,照旧是福利社的面包,白开水喝下去果腹,过的是苦行僧的日子。
看着仙人掌上一根一根地刺,尖端一点点青绿。该不该洒一点点水?“多一点还是少一点?”那是每一日的固定话题。计算机键盘声时紧时慢,我们在比赛仙人掌的生长速度。
阁楼地处偏僻,后来政府通过了新法规,立即改做另一种特殊用途。那天,我们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楼下另一个角落。门上挂了新招牌:“授乳室”,经过的同事都悄悄在笑。
我们推一箱书,小心捧着仙人掌,离开前看一眼,水泥匠正在拼装水槽。听说,电冰箱也要搬一台大的进来。
与陈顾问默默相处,偶尔一个场景,我会记起在美国念研究所的时光。
同室做邻居,安静地不说一句话。难友一般的同班同学,这是我最习惯的人际关系。
中午也是面包,同学两人一口一口地啃三明治。他有妻子替他准备中餐,总会多放一包洋芋片。有时候,他见我眼巴巴地望着,就会好心分我半包。
留在黑板上的数学难题,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想出答案。教授说,解出来才可以把题目擦掉。想累了,我的室友在走廊上来回地走,钟摆一样地荡来荡去。研究生办公室没窗户,墙壁最高处有圆形的通气孔。我站在椅子上,颠起脚尖看,外面在下雪,棉花絮一样,松松地堆高上来,一个无声的世界。
感恩节去他家吃火鸡,妻子告诉我,没有上这个博士班之前,她丈夫很爱说话,尤其很会讲笑话。后来,室友咳嗽几声,我瞪着他的胸腔。喔,声带经久不用,音质干涩而分岔,很难想象他曾经是个爱说笑的家伙。
回来台湾许多年,我尽量找时间爬山。
山上的人都不爱讲话。脚步踢托,和着登山手杖的柝柝声,其中自有一种韵律。走着走着,仿佛听到湿婆神(Shiva Nataraja)手里的那面鼓,时间之鼓的滴滴答答。只需攀过一个山巅,喘口气,内在的和谐就会自然涌现。同时大量流汗,衣服湿透,湿得可以拧出水,汗水顺着脸颊、下巴、手肘……一路往下淌。身上有浓浓的汗味,像海明威写过的:“朋友们发出令人愉快的臭气。”
汗出如浆的快乐、纯粹官能的快乐。快乐的秘诀正在于它无涉各种现实功能。
走山的人甚至自成秘密教派,每星期一次,教友自有拜神的仪式。坐在山巅喝一杯茶,如同神坛上张开嘴巴,从祭司手里领过圣体。下山后坠入尘寰,等着神迹在身上渐渐消退。那时候跟着几个朋友,一同走过北部山区,分享过那种单纯的快乐。
有时候,山谷里刮来一阵风,海明威的句子会浮上心头:“……喝着这个,当天的第一杯,最好的一杯。看着我们在黑暗中经过的丛林,感觉凉风吹在身上。嗅到的好气味,我觉得全然的快乐。”
不讲话,山友们只是相视一笑。在我们心里,那是无言的支持、毋需说出的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