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金鱼缸,玻璃吹的,四周翻出一圈荷叶边。
有一次,市场买了金鱼回家。两只橘红的大尾巴,一只黑的小眼睛。整天对着看,黑的最活泼,在两只橘红金鱼中间打觔斗,我就死心塌地认定那只黑色的鱼是自己。
每天待在屋子里,时间过得好慢,我经常两眼盯着鱼缸在发呆。那天早上,黑的翻白了肚皮,浮出在水草间。我很是郁卒,一个小孩的郁卒其实很真切。为什么三只之中,两只大鱼活得好好的,小黑肿肿的浮上水面。是不是不祥的预兆?意味着,家里三个人,竟是小孩最先死掉!
接着我又惊呆住。不,我真是一个自私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先,那么谁先?难道我情愿………轮到我的父亲或母亲,先?
我在诅咒他们吗?立即为自己不孝顺的念头感到羞愧。
缸子里,水草浓郁,全都纠结起来,我低头下望,鱼缸映青苔,从里到外,浮着死鱼的怪味。
现在的家里,弄来个缸子,我养了一只小金鱼。
养它?还是在养水草?我只在胡乱搞,丁点不在乎它的死活,随它在绿藻间自生自灭。我从来没有喂过它鱼食。
以为它活不了多久,每天看它一眼,甚至预算着它无声息地翻上水面。心想它注定活不长,翻上水面我也不会吃惊,甚至不会伤心。我心硬,它命更硬吧,竟然一个月一个月活下来。有时候拨开水草,跟它打个招呼,我只是想确定它还活着。
除此之外,养鱼的目的,似乎只是让人记起从前,记起这些年的改变,我已经不肯用心去养鱼了。
看电影,难道也是为了勾起回忆?
《爱你在心眼难开》的片子里,她化的是老妆?否则,不会这么老,不应该老得这么快,她眼皮在下垂,眼角就有了一个下削的弧度。同样这位戴安·基顿,伍迪·艾伦导演的《安妮霍尔》,就是她,她做女主角,穿件不合身的大外套,那时候的戴安·基顿真好看,脸上总是似笑非笑,害羞得像小女孩。还不该老,我安慰自己,说不定她化了老妆。
那天,又一次再看楚浮的《夏日之恋》。坐在黑暗里看珍妮·摩露,我记起自己……忘记了的多少事,包括当年看电影的心境。
珍妮·摩露在笑,那种灿烂的笑,脸上没有一片云彩。我突然什么都记了起来:记起来当时为什么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因为自己那时候也一样任性、一样随时可以心花怒放。
我记起来那家叫做Bijou的学生戏院,就在爱荷华大学里面。看高达,看柏格曼,看维斯康堤,不一定懂,却看得煞有其事。我课余的一点时间,以及奖学金的一点余额都贡献进了戏院。
这是第几次重看《夏日之恋》?熟极了的剧情,同步背出对白的空隙,同时在想几年前的巧事:那年在街上重逢,居然遇见,隔海帮我挑片子教我看电影的男人。当时我的心怦怦乱跳,跳得快要蹦出来,但他闲闲地告诉我,现在只看笑料片,全家的最爱是周星驰。我站在那里,天旋地转,她的车冲下悬崖了。
银幕上,吉姆告诉凯瑟琳,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都是失败。
爱情是,甚至婚姻也是。活了下去,就是一个怪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