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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推荐序
作者 : 平路


  为往事描容写真

  廖玉蕙

  

  不管是人或文,平路都堪称精采绝伦。

  她长手长脚,细瘦窈窕,惯常眯着眼,微微地笑着,自然流露出慵懒的万种风情。也许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或者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从没见过她疾言厉色,所有的言语都慢条斯理。她总是俛首笑称自己迷糊、低能,可你若是真信了她,那才叫上当。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常应邀上政论性的Call in节目,和一批张牙舞爪的政客谈论政治。在电视机前,我一边骄傲地向别人炫耀她是我的朋友,一边忧心悄悄,深怕她被那些能言善道、训练有素的政客给吃进肚里。然而,总算都只是过虑,她似笑非笑地条陈,看来神情恍惚,却言词稳当,条理分明。她以柔克刚,温柔的遣词用字背后是犀利的逻辑论辩,她以理服人,既无意伤人,别人也休想伤她。

  文坛上糊涂人不少,糊涂事一箩筐,平路和我都算其中翘楚。不过,我们的糊涂质量皆有别。依我的观察,她是真聪明,所以,细事上不吝承认迷糊;我是真糊涂,所以,常常睁着无辜的眼和朋友计较,诡辩所有的错误“非糊涂也,乃一时之不察而已。”其中糊涂指数,高下立判。而我们不约而同都有一副奇异的、容易脱臼的肩膀,骨节不时咯咯作响,同样被医生诊断出潜意识里对担负重担的恐惧,因为我们同样拥有老迈的亲人,只是她的父母越来越恍惚、安静,而我的母亲却越来越躁郁、精明。

  和平路相识很晚、交往也不算频繁,但是,每一次的邂逅,都堪称美丽而温暖。我们一起旅行、一起阅卷、一起唱歌、一起喝酒,她温婉的举止言行,适时穿插的笑话,都让周遭的人,感受到非常大的快乐。她的话不多,却每能切中肯綮;她闲闲的表述里,最多善意和体贴。旅途里有她为伴,感觉步履特别轻盈、风光格外增色;唱歌喝酒时虽推托扭捏,却倍增个中无穷趣味。有几次,我们一起应邀去批阅学力测验的考卷,因为忙碌,她常常无法将分配给她的份量完成,可是,同组的朋友无怨无尤、争先恐后地“罩”她,帮她分摊,就唯恐她下回没办法参与。后来,她应聘到香港,那年改考卷的活动虽然照常举行,然而,平路缺席,没了她的温言软语,仿佛少掉了些甚么,似乎再也找不回前些年的兴味。前些日子,我到香港访她,拿这些话招她,她虽一径谦称渥蒙厚爱,却笑得灿烂非凡。

  去年,她在人间副刊写专栏。写的不再是她拿手、且为我们所熟知的小说,而越界到散文的范畴。我越看越心惊,几度在深夜里掷笔长叹。像我这样专意于散文创作的人,最害怕看到文坛写小说、写诗的同侪,捞过界来抢饭吃。他们装备齐全、武功高强,往往略施小“技”,便一掌把我劈得老远,等不到华山论剑,便稳坐冠军宝座。然而,文章又写得实在是好,让你咬牙切齿地爱不释手。 接触平路的文章倒是很早的。如今回想起躺在棉被里边哭边看她写的《椿哥》,可真是有如白发宫女话当年的感受了!二十年间,平路的小说,从《玉米田之死》、《五印封缄》、《红尘五注》、《行道天涯》、《禁书启示录》、《百龄笺》、《凝脂温泉》到《何日君再来》……等无论题材、形式,都不拘一格,翻转跌宕,往往让读者眼花撩乱、追跟不及,论者早给她相当高的评价,我不在此赘述。我要说的是她的散文,“文如其人”是我的观察。因为情深,所以缠绵。纤细易感、嘲谑自省,既是她的为人,也是她的行文。她用喃喃自语、几近神经质的语调,反复叨念周遭的环境与心境。书写力有所未逮的无奈、人难与天抗衡的悲哀,寂寞与感伤交迭,写尽欲逃无路的挣扎与彷徨。我认真追索平路散文的条理,她冷眼旁观、热心参与,心理学精准的直探初心与统计学井然的归纳分析,堪称两大助力,感性的抒发、理性的爬梳,她将文章的理路与情调调节到恰到好处!虽耽溺细节,却不落繁琐;虽履践幽深,却不流于沉滞蹇涩。

  我看平路的散文,除痛切淋漓外,还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一篇文章每每要分几次才能看完。看着、看着,觉得呼吸困难,必须歇会儿,让自己透透气,我总要移开报纸,调调息,再接续着看。很难说明那种阅读时的心情,又喜爱又心伤,一边是对文字表述力道的激赏,一边又是矛盾地为她所传达情境之沦肌浃髓而悚然心惊,尤其是叙写岁月的部分,简直是血淋淋地,让人不敢看、不忍听。

  听说老人社会即将施施然到来,拒绝不得,迎接不了,到时候,台湾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得面对平路如今的处境:高龄双亲逐日向遗忘倾颓,必须一次次将父母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等着他们打起精神慢慢康复;得经常谛听双亲时空错乱、似幻还真的对话而不知如何应答;或是在夜里看着父亲重新掉回还未醒透的梦境而束手无策。一心希冀带着父母逃离生死轮回的宿命,却又如此肯定:

  (引文,空一行,前空两字后不空,另体字标出,下同)

  父亲的生命,走向渺远之处,恰似一艘慢船在开航,慢慢地驶离岸边。

  

  独生女的平路,没得商量地一肩挑起重担,其艰难可知。见她带父母外食时,如何连拖带抱地将老父拖出车外,再挣扎着扶出老母亲,一路颤巍巍前行,再是狠心的人,也不禁要泪流满面吧!看到在赶上课的开车途中,却接到母痴痴要求带出去吃晚餐的电话,依违其间,进退失据的悲哀,任是无情的人,也要心恻难当吧!父母和她三人,在靠海的阳台上讨论身后事,而“外头是荡漾在水面的温柔月色”!平路的笔和她的心一样柔软,文学的晕染功力将沉痛的内容扑上一层奇异的光泽,闪亮亮的!而我总无端想起在香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我越过嘈乱杂沓的市声恭维她“父母俱是高寿,将来她一定踵继前人,遗传长命百岁。”当时,白花花的阳光下,平路拚命摇摆双手、急声说“千万不要!”的惊骇表情让人难忘。

  平路不止写亲情,也写情爱、写寂寞、写城市。不管写甚么,惯常带着那么点儿伤感、惆怅、苍凉和遗憾。真爱仿佛只寄托在童话世界里;死亡的阴影殷殷渗透的岂只是老年;回忆里美好的男子最终要回归寻常;爱情离开了巅峰时刻,瞬间光芒尽失;众生平等的电子信件泯灭了情爱的独一无二;而深情的永恒原来植基在旷缺!童年未必快乐、老年注定悲哀;“孤单”长驱直入,一路过关斩将,从现实直追入梦境……啊啊!似乎只有写作的时候,既可以活在自己的小说中,又可以沉溺在别人的故事里,这时候的平路,才会陶醉且忘形地笑得叽咯咯的。当然!阅读是另一种光亮,平路靠着这惟一的密道,握着香醇的咖啡、带着一块甜腻的蛋糕,一路迤逦前行,总算稍稍得到些慰藉。

  平路曾在文章中喟叹:

  

  人生多么危脆。而成痴的我,妄想为已经过去的光景……在心里做注记。

  

  我以为平路不止在心里做注记而已,她以痴情为往事描容写真,恻恻幽情、大哉天问,尽收眼底,笔致灵动,色彩浓稠,堪称魅力十足。我不禁忆起,那夜,改卷任务完成,曲终人散之际,我们不忍就散,由一位年轻的朋友领着,相偕去见识台北的夜生活。在茱丽安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音及缭绕的烟雾中,平路闭着眼,柔荑高举,身躯款摆,兀自沉浸在自己优雅婀娜的舞蹈里,在聚光灯的照映下,整个人竟焕发出慑人的美丽丰采,教人惊艳得目瞪口呆。而现在阅读平路的书居然就和那夜阅读平路的感觉是一模一样!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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