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了中学。教习国文的是位男老师，名字叫赵文轩。三十多岁，清瘦俊雅，有文人特有的高雅忧郁的气质。他讲课声情并茂，动情之处颤抖的声音能钻入人灵魂的深处。有雪姨为我打下的国文基础，我的国文写作远远高于同学，作文被当作范文在班级里朗读。我喜欢看他微笑的表情，如沐春风。
我常常到他宿舍去坐，他那里书很多，当然我不是为了看那些书才去的，不过借书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
赵先生也喜欢《红楼梦》。他最喜欢的人却是宝钗。常赞宝钗知书达理，成熟稳重。
“难不成宝钗就没有缺点了吗？”我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宝钗？不不，我绝对不喜欢她。她太有心机，太有城府了。比起凤姐虽然是厚道一点，然而因她夹在宝黛之间的缘故，我对她是实在喜欢不起来。
赵先生叹了口气：“也许算不上什么缺点，只是让人觉得万分遗憾，‘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的心气太高了，那青云之上对于她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幸福啊。”
莫名中，忽然察觉到点什么，然而细追究却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我转开话题。
“做女子当如探春。大观园中的女子属她最有见识。”
赵先生呵呵笑起来：“果然是少年人，有志气！”
其实我喜欢探春是因为我最像她。我同她都是庶出，都是颇有心机的。凤姐也并不让人觉得可恨，只是，母亲的秉性太像她了。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薄情寡意，纵然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待我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赵先生平时是温文尔雅的，然而他对富人却有种很深的成见，提起城里的那些大富之家，他总是冷嘲热讽，言辞也变得尖刻起来。
“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不过是些社会的渣子！不事劳作，靠剥削贫苦人的血汗来享乐，最最让人瞧不起！偏偏他们还自以为了不起，真是可笑之极！”
每当此时我便不言语，他平时于周围的事务粗心得很，他若肯留心一点就会发现其实我也是出身于这样的家庭，而我的父亲更是城中首富，大名鼎鼎的程炳仁！
对于我的出身我第一次有了莫名的恐惧和自惭形秽。我不敢想象一旦有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用怎样的面目来对我。当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常常是冷汗淋淋。然而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那天放学时，他和我并排走出去：“程同学，你这次国文的考试又是第一，恭喜你！”
我微笑着：“是先生教导有功！”
他呵呵地笑着：“你是我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有写作天分的学生，继续努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