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接过《老康诗集》,一双粗糙的老手,书里书外地摸了几下,再单手把书颠了颠,随意翻开几页,瞧了瞧,连声肯定道:“纸好,印刷也好,阿拉晓得的啦,准是正版的啦。”
“还是作家出版社出的哪。”老康提醒道。
“侬有多少货?”
老康一听老太太问自己的货,顿时感觉自己诗集的销路有门儿,马上如实报来:“三千册。”
老太太瞧一眼老康,再翻开书的扉页,看一眼作者像,睿智地笑了:“侬是个大诗人嘛。”
老康终于在图书市场里找到了一点儿被尊重的感觉,心灵深处仿佛燃起了一朵灿烂的火花,立马儿谦虚道:“不敢,不敢。”
“侬花多少钱买这个诗人的名呀?”老太太继续一副睿智的模样,嘴角上却挂着庸俗的微笑。
老康听了老太太这样的问话,感觉别扭,心里那朵灿烂的火花也立刻熄灭了:怎么刚刚被抬上诗人圣坛的自己又被老太太莫名其妙地拉下来了呢?自己要实现人生价值的壮举,在老太太的眼里咋就成了花钱买名的玩乐呢?但是,老康没发火,还是一丝不苟地说了实话:“连书号带印刷,五万块进去了。”
老太太艳羡地咂咂布满皱纹的嘴,恭维道:“侬北京人就是会玩的啦,买个诗人虚名还花五万块呀。乖乖,阿拉上海人没侬这么大方的啦。”说着,把书还给了老康,准备走开,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眼见着生意要黄,老康急了:“大妈,您能不能进货?啥价格肯进呀?”
老太太见老康一副焦急的模样反而诧异起来了:“侬不是想玩玩再到图书馆捐捐的?”
此时的老康虽然脸红,但态度异常坚决:“我要卖。市场经济了,我也得挣钱哪。不挣钱,不但无法生存,也不能体现我这诗歌乃至人生的价值呀?”
“侬是卖的?侬也要挣钱的噢。”老太太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异,又重新走回来,再次拿起了《老康诗集》,“定价一十八块一本呦。成本是五万。侬应该晓得的呀,侬全部零售出去,也是不赚钱的啦。”
老康拿出壮士断腕的劲头:“我半价给您,也算挥泪大甩卖,咋样?”
老太太突然没了笑容,那张布满皱纹的嘴抿得紧紧的,态度异常坚决地道出了市场经济的一个真理:“阿拉不做诗集的啦。没一个人要买的。没人要买的东西,就是废纸的啦。”
无论老康咋样死磨硬泡,老太太连给老康腾一点儿地方搞搞代销都不肯。最后,老太太为了脱身,便眨着狡黠的老眼,指点道:“阿拉告诉侬说吧,门口有一个摆摊的,是个大胡子,他姓姚,姚文元的姚,据说也是诗人哩。侬去找他问问好不啦?”
“门口的大胡子?”老康傻了眼,原来老太太建议他找的就是刚才被自己认作天津地痞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