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余一直关心党的各项事业,位卑不忘国忧。生活虽然不便,但关心时事,关心党的干部队伍建设。可令我忧心的是,很多在“文革”中有问题的人员继续把持着党和政府的重要部门。
余虽已双目失明,但凭着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暗中调查这些人。这些人“文革”中整过我,也整过别人。余这不是为了报私仇,实是为党的纯洁。我深信品性不良者不会为人民做出好事来。余曾多次把调查的结果向有关部门反映,都石沉大海,那些混进党内的败类也未见处理,继续升官发财,贪污腐化。余对此忧心忡忡。
余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把这些材料直接上报给市委,希望市委深入调查,严肃处理混进党内的败类。
一个普通老党员:王世乾
看完信,俞智丽继续看材料清单。
李清雅之材料(李清雅,男,“文革”时机械厂造反派首领,参与暴力殴打老干部。现为工商银行副行长。与港商勾结,大量索要贿赂。详见材料)
黄小芒之材料(黄小芒,女……详见材料)
杨少康之材料(杨少康,男……详见材料)
……
陈石之材料(陈石,男,“文革”时加入机械厂造反组织,看押老干部,不让老干部吃喝。疑趁抄家掠走一幅余珍藏之齐白石画作。余眼被刺时在场人员之一。现为文化局副局长。工作尚踏实。详见材料)
……
姚力之材料(姚力,男,“文革”时的学生头领,看押老干部,给老干部吃腐烂食品。余眼被刺时在场人员之一。现为西门派出所副所长。作风极度腐败。在本市伊新花园包养一小妾。亦有其他腐败问题。详见材料)
……
看了这些,俞智丽有一种怪异的心惊肉跳的感觉。这份材料是杀气腾腾的。这同她所见的王世乾老人多么不一样。她所见的老人,干净,内敛,慈祥,虽是个瞎子,却是个令人尊敬让人喜欢的老人。当然她也感到他的内心一直有一个支柱,没想是这样的支柱。
老人是怎样失踪的呢?同这包材料有关吗?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惊人的阴谋吗?她越想越觉得惊恐。她不知如何处理这包东西。
想起这个早已瞎了的老人在暗地里盯着这么多人,她感到悲哀。凭她的经验,老人的这份材料不会起任何作用。他终究是个瞎子,早已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了,他不清楚现在同他革命的年代早已不一样了。
这一天,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直跟随着她。她总觉得老人的目光注视着她。老人是瞎子,怎么会有目光呢?并且这目光还特别锐利。真是奇怪的事。后来,她想,是老人在责怪她不实现他的愿望了。想起这个可怜的老人,她的心就软了。她虽然内心抵触这样的文字,但这是他的意志,如果他已不在这个世上,那她更得尊重他,尊重一个消逝者的意志也许是重要的。她决定去一趟邮局,把这份东西寄出。
从邮局回来,她平静了一点。她站在阳台上,看雪景。大雪还在漫无边际地飘扬。附近的兵营平常在这时候正是操练的时光,但这会儿人影全无,像是沉睡了。房屋和街道都被雪掩盖,只有那条铁路露出光溜溜的铁轨。铁轨向远处伸展,如果你长时间地凝视它,铁轨会慢慢地升起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梯子。她把目光延伸到铁轨的尽头,好像延伸到了天堂。老人会在那里吗?
晚上,鲁建回家后,俞智丽和他讨论起王世乾老人的事来。
“你怎么想,这事?”
“我倒是能理解。”
“为什么?”
“我要是他,也会仇恨那个把他丢在黑暗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