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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建依旧每天跟踪着俞智丽。他同她保持距离。她好像已经适应了他的跟踪,她现在一点也不惊慌了。他想,她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她凡事似乎总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换另外一个女人,早已报警了。“当然,如果,她真的这样做,那她是双倍地欠了我!”他自语道。他同她实际上有交谈的机会的。有几次,他看到她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着他的接近。或许她想同他说话?但他没接近她。他不能这么容易让她猜到他的意图。他感到这过程充满了乐趣。
昨天,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鲁建一见她就认出了她。他知道她叫王艳。
“是俞智丽叫我来的。”这个人快人快语,“你猜得出来,是什么事。”
“我猜不出来。”他强调,“我从来不费脑子去猜什么事情。”
“那好吧。她想同你好好谈谈。你总是跟着她,她可以报警的。但她不愿意,她是个好心肠的人。你们的事总是要解决的。”王艳有点语无伦次。
“你是来警告我的吗?要是我不想同她谈呢?”
“我知道你也挺冤的。你的事我都知道。不过,她这些年来也不容易,她一直挺内疚的。她都不知道怎么办。”
“嘿,是吗?她有什么内疚的。她都被人强暴了,还内疚?”
“你这个人,说话像个流氓。我可是传到话了,她想同你谈谈,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那就算了。”
“好吧,那我走了。”
王艳站了起来。这个女人看上去像是真的生气了。这倒是挺难得的。经过八年,她看上去比过去丰满了些,皮肤似乎也白了些,但眼神没大变化,一样的简单而直率。鲁建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好吧,明天,下午两点,叫她到过路人酒吧来吧。”
第二天,鲁建如约来到酒吧。他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显得平和而怡然,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看了一下时间,还只有一点半。也就是说,俞智丽还得等半小时才能来。他不清楚俞智丽想同他谈什么。当然谈什么都无所谓。一两句话真的能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吗?谈一次真的能抚平他八年的屈辱和不平吗?什么也不能。一切都无法改变。
他看窗外。窗子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在牢里,那窗子外面是让人不敢想象的幸福。窗子外面的天蓝得可以把心都消融。现在,他出来了,窗子对他的意义就改变了。在困境中,窗子像天堂,但在悠闲的时光,窗子只不过是一道风景,展示的只不过是世界的局部。
这是鲁建第一次这么靠近她。她已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得出来,她有点慌乱。她穿着的衣服比以往更保守,紧紧地把她裹了起来,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她的脸比以往白净了些,嘴唇红润,他猜想,她今天一定精心化妆了。他的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她。好像他是在印证八年来对她的想象。是的,八年来,他一直在想象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的场景,他原本以为会很激动,会激发他内心的狂风暴雨,事实上,此刻他的内心显得非常平静,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同他毫无关系的人。这令他对这些年来的愿望产生了疑惑。难道他内心那种复杂的激情真的消散了吗?
俞智丽已经平静一点了。要见他并且坐在他前面,对她来说是要有相当的勇气的。不过,她得正视这件事。她和他在八年前联系在了一起,她无可逃避。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非常清澈、明亮,像孩子一样透着一丝天真,你根本看不出他是刚刚从牢里出来的。她很想一眼看穿这个男人的所有想法。但她看到的只是他眼神深处的镇静和委屈。也许这不是她所见,只不过是她所想。八年来,她眼前晃动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这双让她不知所措的眼睛。看到这双眼睛,她感到虚弱。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你究竟想干什么?”她低着头,虚弱地问道。
“我坐了八年牢。”他的态度看上去很固执,他重复,“我坐了八年牢。”
“我感到很难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俞智丽说,“我曾去找过警察,告诉他们抓错了人。但他们根本不想改正自己的错误。他们劝我别这样干,法院也不会改判的。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我的借口,真的很对不起。”
“我坐了八年牢,我坐了八年牢。”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就好像这句话里有无穷的玄机似的。
“我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俞智丽刚才紧张的脸已完全被不安所代替,她说,“这几年我的心也很不安,对不起。”
现在,他知道他刚才不是真正的平静。当她开口说出“对不起”这句话时,他内心开始波动。他以为他早就没有那种叫委屈的情感,但当她说出那句话后,这种情感马上复活了,并且在心头迅速膨胀。他努力控制自己,但他知道眼里已涌出一些晶莹的东西。他只会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俞智丽看到他眼里那光亮越来越大,看来要溢出眼眶了。俞智丽一阵难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赶紧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你。你不要再跟踪我了。我是个有家庭有女儿的人,不要再跟踪我了。我求你了。”
说完,俞智丽转身就跑出了酒吧。她的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