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接着,又过去了三年。俞智丽怀孕了。
就在这个时候,俞智丽听到一个令她吃惊的消息。也许俞智丽也不算太吃惊,她其实一直有预感的。这个消息是王艳带来的。
一天,王艳一脸诡秘地来到俞智丽的家。王艳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心里有一点点事都会在她的脸上表露无遗。俞智丽也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诡异,她知道王艳过不了多久就会向她和盘托出的。
果然,王艳在磨蹭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憋不住了,她一脸严肃地说:“俞智丽,我们可能真的冤枉了那个人。”
“我是在刘重庆那儿听说的。”
接着王艳详细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刘重庆为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朋友设宴接风。王艳也在座。刘重庆的这个朋友牢坐得有点冤。他原是文化馆唱歌的,他因为把两个崇拜他的女青年的肚子搞大了,严打时被判了流氓罪。在牢里,与他同处一室的都是风化犯。在里面闲着没事,大家就会用炫耀的口吻谈谈自己的那些鸟事。其中有一个强奸犯,外号叫老猴的人,说起自己的事时,突然扼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不但流出了眼泪,连他外扒的牙齿都抖动个不停。老猴当时说,他两年前在共青林的小路上强奸过一个女青年。那女人的皮肤他娘的白得像牛奶。他边说边用动作比画,好像他这会儿还在对女人施暴。他说,这事虽是他干的,但警察抓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还被判了八年,那家伙真是天下第一号冤大头。老猴一副扬扬得意状,就好像这件事是他一手策划的杰作。王艳听了这个事后,觉得这事挺严重的。她就特地跑来对俞智丽说这个事。
那双无助而固执的眼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俞智丽的眼前的。这双眼睛已有一段日子没出现了。在怀孕前,她还是经常会想起这双眼睛的。她原以为自己讨厌这双一直跟随着她的眼睛——在无数个夜晚,她诅咒过这眼睛,但现在她才明白,她其实早已经赋予这双眼睛以特别的含义,她无法用语言说出来的奇怪的含义。就好像她在潜意识深处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事实。现在这个事实出现了,她却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她竭力地为自己找借口。她安慰自己,那个人坐牢的根本原因不是她,她也是受害者。可她马上意识到她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她觉得不能再继续害那个人了。既然过去对他的指控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不应该再让这种错误延续下去。靠着王艳的帮助,俞智丽后来找到了处理老猴案子的那个派出所,找到了老猴的案宗。果然,案宗里详细记录着共青林的强暴事件。白纸黑字,确系老猴所为。回忆往事是痛苦的,但现在对俞智丽来说,还鲁建以清白比她承受的痛苦重要得多。看了卷宗,俞智丽很奇怪,既然警方已经抓了肇事者,为什么还不放了鲁建呢?他们竟然对如此明白的冤案无动于衷。俞智丽决定尽其所能为鲁建洗刷冤屈。事实上这事并非那么简单,俞智丽几乎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所有执法机构,他们都告诉她一套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完成的程序。后来,他们知道俞智丽就是那个被侵犯的妇女时,他们就不再认真对待她,而是把她当成一个神经病,连口舌都懒得费了。俞智丽跑了一圈,发现她依旧在原地打转。
王艳说:“你别白费力气了,他们宁可冤枉好人也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
俞智丽只好放弃自己的努力。但她发现已经停不下来了。她打算去监狱看看他。她打听到鲁建所在的监狱在另一个地区,坐火车得花上五个小时。
一个年轻的干警接待了她。干警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干警问她同鲁建是什么关系。俞智丽说她是鲁建的朋友。干警黑着脸自语道:“好像从来没人来探望过他。”俞智丽惊愕地看着他,但干警没再吭声。年轻的干警进入一扇铁门。透过玻璃窗,俞智丽看到那干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
一会儿,走廊上出现了沉重而笨拙的脚步声。俞智丽站在玻璃窗前,等待着那人从拐角处出现。她的胸膛猛烈地起伏。她没想到脚步声带来的是某种暗影。就好像猎物突然出现在猎人面前,既让人激动,又令人觉得危险。他终于在拐弯处出现了。他目光空虚,好像没有内容又好像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坚定。他比以前强壮了也坚硬了,他走路的样子看似笨拙,却像坦克一样,有一种横冲直撞的劲儿。他如果向她走来完全可以把她碾碎。但当那干警同他说话时,他会突然变得非常卑微,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她对自己的此行产生了疑问。他的形象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没有在他那里找到她熟悉的一直跟随着她的眼睛。那意味深长的眼睛。现在他的眼睛暗淡无光。他脸上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和他实际上是陌生人。除了知道他被她害了,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是谁?来自哪里?他出现在那里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毫无来由。这会儿,她甚至对自己来这儿的真实性都产生了怀疑。她感到自己一直在梦中。而此刻她醒了。就像是从一个噩梦中逃逸出来,她本能地向后退。然后,她转身逃出了这幢建筑。外面灿烂的阳光刺激得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跑了一段路,她才看清道路两边满眼的绿色。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她一直站在那里哭泣。后来,她感到肚子饿了。她的包里带着点心,但她不想吃东西。她好像在同自己赌气,她就是不想满足自己的食欲。她要惩罚自己。
她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她的心一直这样平静。令她奇怪的是,那双注视她的眼睛慢慢远离了她。她也不再主动去想这桩事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帮助别人这件事上。一晃又过去了五年。现在那人终于从里面出来了。要不是他跟踪她,她几乎把他忘了。当然不是真的忘记,他其实一直在她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