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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你以为可以毁了我
作者 : 艾伟


  9

  清水从莲蓬头里冲下来,落在俞智丽的身体上。俞智丽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漏了的桶,水正从身体里面溢出。两天以来,俞智丽只要一有空就去卫生间冲洗。她总是用肥皂擦洗自己的下体,好像那个地方成了一个垃圾场,如果她不打扫就会臭气熏天。过了几天,那种疼痛感慢慢消退了,变得很麻木,但这种麻木让她更体验到一种绝望的气息。这几天,俞智丽的情绪反复无常。她常常独自流泪,好像她的身体里充满了水分,不流点出来会憋得难受,好像哭泣成了她唯一的乐趣。有时候,王艳来看俞智丽时,俞智丽说着说着就要哭泣。当然俞智丽只对王艳哭。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出的事。

  也许是因为绝望,也许是因为她长时间浸在水中,俞智丽发烧了。俞智丽的母亲很担心,让俞智丽去医院,但俞智丽不肯去。家里人开始不知道俞智丽出事了,只觉得俞智丽这几天脾气有点怪。幸好,俞智丽在机械厂是负责配药的,她自己配了一点针和药回家。

  俞智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这半个月,她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她不可能一直在房间里待下去。她还要融入日常生活之中。

  班还是要上的。对人群再怎么恐惧也得赚钱养活自己。可是,当她来到机械厂,她感到一切不对头。她发现每个人都用一种好奇而陌生的眼光看她,就好像她是舞台上的小丑。几天以后,俞智丽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她的事情已尽人皆知了,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在机械厂里,就是清洁工也知道了她的事。西门街的人当然也会知道。她的家人更应该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事。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这种感觉甚至比遭遇强奸还要糟。她本来就是个比较内向的姑娘,这下子,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当然她也不可能再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比谁都保守。可以想象,她对人充满了戒心,表现得谨小慎微起来。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眼神中有一丝警觉。

  俞智丽下班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母亲的当然很担心。母亲又不敢贸然开门进去,只好趴在门缝往里窥探。通常情况下什么都看不到。有一回,母亲发现俞智丽在偷偷地流泪,怕俞智丽有三长两短,急得不行,不知该不该进去劝劝。这时,俞智丽突然把门拉开了,母亲差点摔了个大跟斗。俞智丽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上吊?我死不了。”

  母女间这样的冲突接连不断。母亲只好暗自流泪。她盼着俞智丽早点嫁人。有时候,母亲会同邻居讲讲自己的伤心事,以引起邻居的同情,而俞智丽最反感的就是母亲的这一德行。

  俞智丽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母亲在同她激烈争吵后上吊自杀了。当俞智丽听到这一消息,惊呆了。这样的事临到谁身上都会产生深深的不安。她的思维都凝固了。她甚至想不起这次导致母亲死亡的争吵的起因是什么,她俩吵得太多了,一丁点事都可以吵上半天。她替自己辩解,母亲自杀可能另有原因。母亲寻死觅活不是第一次了,母亲总是觉得这辈子没劲透了。上回,母亲寻死是因为嫂子。母亲发现儿子儿媳的房间没关,替他们关上了。谁知嫂子回来后说,放在床头柜里的钱丢了。母亲当然听得出媳妇话里的话,她觉得只能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次母亲自杀未遂,被人发现后送进了医院。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救活,我还是死了好,活着是受罪啊。现在母亲真的死了。俞智丽发现她真是担当不起害死母亲的罪名。虽然母亲一直有死的欲望,但这改变不了自己害死母亲的事实。人们也认为是她害死了母亲。当俞智丽面对母亲的尸体时,她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完全把她击垮了。她连哭都不能,就好像哭也变成了一种罪过。她一下子变得十分消瘦,双眼深陷,头发蓬乱,双手颤抖。她感到整个身子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葬礼过程中,她都没有哭。她能感受到来自哥哥、嫂子,来自邻居、亲戚们的无声的谴责。她是在葬礼结束后突然放声大哭的。那时候,哥哥、嫂子及亲戚们都不哭了,他们的脸上刚显现一丝办完事情后的轻松,俞智丽突然的哭泣让他们吃惊,但他们对此很木然,没有人出来劝慰俞智丽。俞智丽越哭越厉害。好像哭这种东西正像病菌一样在她的体内发酵、扩散,根本没有一种药去扼制它。好像是哭泣唤醒了她的情感,她的身心开始尖锐地疼痛。这种疼痛感越来越强烈,疼痛这会儿是她身体长出的唯一的东西,并且它可以像植物一样不断成长。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从此将背负害死母亲的罪名。即使她现在如此可怜,还是得接受他们无声的审判。她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将被审判。

  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她必须逃离西门街区。唯有逃离这个地方,她才可能不被他们审判。当然她的罪是逃不走的,将永远烙在她的心里。而逃离这个地方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结婚。婚姻是摆脱目前困境的最好的办法。为了使自己不被他们奇怪的目光和表情“杀”死,有一天,她含泪对嫂子说,给我介绍一个男人吧,我早点嫁人算了。

  嫂子就把俞智丽介绍给了王光福。王光福是一个机关干部,曾经当过兵,人很忠厚老实。但个儿比较矮,只有一米六。王光福的父母托了不少人关心儿子的婚姻问题,他们也托过俞智丽的嫂子。俞智丽的嫂子觉得把俞智丽介绍给王光福是非常合适的。如果俞智丽没那事,她当然不会这么想,但现在对俞智丽来说,嫁一个老实人是最现实的事。

  一个月后,俞智丽和王光福迅速地结婚了。结婚后,俞智丽变得平静了。婚姻带给她内心的宁静让她吃惊。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宁静了。她记得她的身体里面似乎一直有一股力量像暴发的山洪那样在横冲直撞,现在,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清爽、舒展、有韧性。这种感觉就像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一样令人感到温暖。

  王光福确实对她很好,他几乎不要她干任何家务。所有的事他都给你解决了。她不用早起,因为她起来的时候,泡饭热好了,油条也买来了。她甚至连衣服都不用洗,王光福把她的内衣内裤都洗好了。

  虽然她对性没多少兴趣,但她还是不拒绝和王光福温存一番的。这个时候,她会想起她的母亲。母亲正在远处看着她。她在心里说,母亲啊,原谅我吧,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我知道这是你愿意看到的。有时候,她还会突然想起那个关在监狱里的男人,想起在审判会上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极不舒服。她总觉得那眼睛里有一些别样的信息。她试图搞懂它们,但她无能为力。她就开始竭力地把它们从意识里摒除。可那双眼睛非常固执,像钉子一样牢牢地扎在她意识的深处。她在心里暗暗骂道:“你这个流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一会儿,她又说:“你看吧,看吧,你以为可以毁了我,但我现在过得很好。”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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