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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的时候,俞智丽是一路奔逃着回家的。
现在,她明白,这些天来她的感觉是准确的,确实有人在跟踪她。那个人已出来了。八年已经过去了,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想,他是有权找上门来的。是的,她欠他。她把他八年的青春都断送了。
八年前春天的一个晚上,俞智丽结束了机械厂办的一场集体舞会,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后来,西门街的人说,俞智丽是活该,她穿着这么裸露,又走在如此阴暗的路上,不出事才怪呢。她为什么要裸露她的大腿呢?好像全中国的妇女只有她有大腿一样。好像她不露大腿男人就不知道她是女人了一样。别看她的眼神比较冷淡,可谁都看出来了,那冷淡背后的轻佻。瞧她走路的样子,屁股一翘一翘的,不被强暴才是怪事呢。有一个妇女说,如果我是男的,我都想操她一把。但不管怎么说,一个姑娘遭遇这样的事件是不幸的,是令人同情的。就在俞智丽走在有着纯洁名字的共青路上时,一个男人从林子里窜了出来,迅速搂住了她。她几乎惊呆了,她这才知道她以为一直还在远处的叫危险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黑幕那样迅速覆盖了她。她感到自己进入了某个罗网之中。那危险现在变成了水,她就浸在这水之中。她觉得自己在沉没。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她像一只气球那样在膨胀。她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咣当。她感到自己像一块玻璃那样被砸碎了。一切都在碎裂,连她的感觉都碎了。她集中不了意识。她嗅到男人的暖烘烘的汗味是碎裂的,他的那张脸是碎裂的,他像坦克那样的躯体也是碎裂的。她知道他没有碎,碎的是她的知觉。她要让自己的知觉缝合。她要抓住他。但他显然在远去。像一阵风一样在飘远。他从那些茂密的树荫里上升,飞升入天空。她看到他在天空中消失。天空白得耀眼。她晕过去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九八三年,社会生活还非常保守,一个姑娘的失贞是一件天大的事。俞智丽觉得暗无天日。天塌下来了啊。虽然她的意识开始连成了片,但她觉得她的身体依旧破碎着。她开始跑,她像一个越狱的逃犯一样,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危险之地。她听到自己破碎的身体像一辆老爷汽车一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好像每一个部位都破损了。她不知道跑向哪里。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空气里有了某种植物的气息,这植物的气息从她破碎的身体里穿过,让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肮脏无比。现在快到十一点了,她一直茫然地行在街头,她的思绪飘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知道出了什么事,并且她认定是谁侵犯了她。就是那个高大结实,一脸的胡子,有着混乱男性气息的男人。这段日子,这个男人一直跟踪着她。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他显然不是西门街的,她也没去打听这个男人的来历。她注意过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上去单纯、固执,非常深情。他的眼睛让她想起她读初中时隔壁班男孩,那个男孩远远地注视她时也是这个样子。这种注视让她感到自己的肌肤正在被人抚摸。她曾经想过,这种注视可能会引来麻烦。她知道被一个男人跟踪要比被一群男人跟踪危险得多。然后,如前所述,她变得有点喜欢这种危险气息。那种虽然有点危险但离真正的危险还是有距离的气氛。但是,没想到麻烦真的降临到她的身上。
她想起来了,这天晚上,那个人一直跟踪着她。她走过西门板桥时,他跟着她;她走进第一百货商店,他跟着她;她来到东大门,他还是跟着她;甚至就在刚才,她快要走进共青林的时候,她还在共青林的边上见到过他。想起这一点,她非常绝望。这个人竟然会干这样的事。说实在的,她差不多已习惯于他的跟踪了,在那危险的气息之中,她也体验到某种温暖的感觉,一种被人深情注视后发现自己有价值的感觉。她不喜欢他结实的身子,这个身子确实危险,她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多么清澈,像一个孩子啊。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她恨透了这个人,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糟蹋了,她转眼之间变得一钱不值了。这个时候,她的脑袋有各种各样的念头,甚至死亡的想法都在她的头脑中一闪而过。她感到穿在她身上的裙子像一个辛辣的嘲讽。
后来,俞智丽想到了王艳,她需要找一个人诉说她的痛苦。俞智丽失魂落魄地来到王艳家,她见到王艳就抱住王艳失声痛哭。王艳遇事一般特别冷静,她不知道俞智丽出了什么事,她没问她,她让俞智丽在怀里哭个够。她同时查看着俞智丽身上有什么不对。俞智丽身上有血迹。她敏感地意识到俞智丽出了什么问题。这会儿,俞智丽的身子在抽搐,她用手在俞智丽的背部安抚。王艳想,待她稍稍平静一点再问她吧。过了很久,俞智丽不但没有平静,情绪反而越来越激烈。王艳也是个性急的人,她等得不耐烦了。她问俞智丽究竟出了什么事。俞智丽又无声地哭了起来。那哭声虽然很轻,但有着刺刀那样的锋利,让王艳觉得肌肤疼痛。由于哭泣,俞智丽的呼吸显得极为急促。
待知道怎么回事后,王艳不知怎样安慰俞智丽。俞智丽似乎已不要安慰,她已停止了哭泣。她的眼中闪烁着寒光。她说,她要告他去,他得为此付出代价,我得叫他坐牢。王艳感到这样做似乎并不合适,这种事传出去对俞智丽没有好处。但俞智丽的主意已定。俞智丽看上去文静,其实内心十分刚烈。此刻她的内心燃烧着强烈的复仇欲望。她的表情似乎在说:不看到他被惩处,她还不如去死。王艳了解俞智丽的性格,她知道劝也没用。她只好陪着俞智丽去了西门派出所。
第二天,俞智丽听说那个人被抓了起来。俞智丽很快便知道那个被抓起来的人名叫鲁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