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很沉重的事。您相信我不会错。它有一切主宰权,我根本不能控制。只能等待,等待,等待。事情发生了,就像它必然发生的那样发生了。我获得了生命,就必须去生活,然后再放弃生命。我生下来带上尿布,走的时候还要带上尿布。大多数人希望自己走得更有尊严。我一开始也吓了一大跳。我想:哦,我的生命的尽头是这样的。但是事情是这样,就是这样。生命是如何地不完美,生命的尽头就是如何地寒酸。而上帝看来就是希望你这样。所以我会让自己服从它的旨意。我不需要任何延长自己生命的东西。我已经为我的葬礼付了钱,我的遗嘱也准备好了。
但是可别太抱怨生命!我的一生是圆满的,充实而富有。不是说马丁·尼姆勒马丁·尼姆勒(1892-1984),德国神职人员,以反对纳粹主义著名,二战期间曾经被关进集中营。战后曾任德国新教教会领袖。(译者注)拥抱过我。我当然也有很多想去做而没有做的事情。虽然我曾经有过12年的婚姻生活,但是我一直努力地工作着,几乎像个殖民地的劳工:我贫穷,纯洁,顺从。现在我不再是一个“盈利单元”了。这让我难过得无以复加:我不想作为一个“消费单元”躺在柏林的卡达瓦尔山,您明白吗?我想走,最好马上就走。我像个童子军一样,时刻准备着。
12月5日,瓦尔特·舍尔斯约好给克拉维太太拍照。摄影师在她的房间里架好镁光灯。埃德格特·克拉维情绪很好。她相信自己离解脱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我的眼睛里是不是已经可以发现一些对死亡的渴望?死亡是人生命的毕业考试。每个人都要自己去通过这场考试。我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简简单单地离开这个世界,就像我活着时一样。我奶奶过世时我在她身边。那时候她昏迷后有个人又把她弄醒了,她说:“你们不知道我到了哪里,是天堂!我听见我从没听到过的音乐,看到我从没见到过的画面。”我也想和很多人一起走进那束光中去,那束耀眼的、不可思议的光。我想从生到死。我已经活过,我死了——现在还没有,不过不会很久了。
后来的一天早上,克拉维太太在听德国电台的“谈话”节目。她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依然和过去一样感兴趣。时间的流逝对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对此她思考了很多。
今天早上我听到的是那些站起来的女人们的讲演。一个解放了的女性?这指的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还是个老古董,那种希望别人需要我来为他们服务的女人。要是看看现在的年轻女人们,那我给与自己的太少了。我对自己太苛刻,缺乏那种人性的友爱。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从童年开始就没觉得自己是被人宠爱的。我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在第三帝国指希特勒时期。(译者注)时,他们让我的双胞胎弟弟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就在他一岁生日前的两周。他太虚弱了,填不了炮弹。而其实我母亲原本是希望为了战争养大他的。一个错误的孩子活了下来。我母亲让我感觉到了这一点。她总是说,这个世界上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是。所以我养成了一种野心,我要告诉所有人,女人也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