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中,海因茨·穆勒已经看见过很多人死去。“那都是些虔诚的人,直到最后都在祈祷,最终在巨大的痛苦中永远地沉睡不醒。”穆勒先生相信上帝和永生。在十四天前他就以为大限到了。那时他的心脏间歇性停止跳动:“一切一下子变得明亮友好,没有痛苦,我很高兴自己终于成功了。如果不是我妹妹摇我,可能我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他妹妹每天晚上在电话里给她读半个小时的童话故事。现在她从卡姆尼茨来看他,最后的看望。她哭着说:“他这种态度真是……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还总是安慰别人。”可是她的哥哥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赞扬。有些人可能会四处乱跑,向周围所有的人哭诉。他跟这样的人完全不同。他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别人看见过自己的内心。我不是一个软蛋。我只希望一切能快点儿结束。如果一只狗得病治不好了,人们会给它打一针。而一个人得病治不好了,人们却让他挣扎。”
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海因茨·穆勒沮丧地纪录下他活过了自己算出的死期。他悻悻地说:“六个星期过去了,我本该死了。”他小心地再次展开已经旧了的柏林西站的航拍照片:“看见那座红色的楼了吗?我以前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那天夜里,穆勒梦到了他过世的母亲。后来他从床上掉了下来,摔破了眉毛。现在他坐着也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他的身体像慢动作放映一样越来越向左倾,但是他还想说些什么:多年来他一直保存着一双便鞋。当时他母亲就是穿着这双鞋进的医院,后来她就死在那家医院里。“每年圣诞节前我都会把这双鞋拿出来擦擦。只是今年没有,因为我太虚弱了。”穆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着,“我想她在等我。”
后来从他的房间里传出狗叫声。穆勒太太把猎獾狗赛普带来了。小狗围绕在男主人脚前欢跳着。穆勒太太还带来了一本相册:穆勒先生在花园里的松树下,穆勒先生系着70年代风格的领带站在一辆擦得锃亮的雷诺车前,穆勒先生在为铁路服务周年庆祝会上,穆勒先生在匈牙利。穆勒翻看着他9岁到13岁时的照片,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那已经不再是他了。要离开自己的狗,他很难过。
他的肝脏现在大部分是转移的癌细胞,已经不再工作。他的身体在一周内耗尽了他的脂肪储存,已经开始毒害自身组织。因为毒素也积存在大脑里,穆勒的神志已经混乱。透过他蜡黄的脸色,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头骨的轮廓。
在他生日的那天早上,海因茨·穆勒十分虚弱而不安。他请护士希格丽特和他一起祈祷。这让他安静了一会儿。而随后他爆发出一种让他妻子害怕的力量,他说:“我要走走。”他妻子无法让他呆在床上,他无目的地走了三步,腿就不听使唤了。护士希格丽特帮他重新躺到床上。“不会很久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