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车开到修理站去,修理站的人看着那辆破车哈哈大笑,说从没见过摔得这么烂的车,“还想修啊?”他们问我。我说当然要修,我要把车修好了卖成钱给儿子缴学费。可他们只检查了一下,就吃惊地问我,你刚才是开这车来的?我说是啊,你们看我开来的嘛。他们更吃惊了,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说,这车根本不能开,所有关键部位都坏了,连动都没法动,而且油箱破了,里面根本就没油,怎么开?我也很奇怪,没想到会摔那么坏,可我的确是开来的呀,我就示范给他们看,在院子里开了一圈。他们个个带着疑虑的眼神。我在院里稳稳地开了一圈下来,一个修车工接着上去,但是片刻他就下来了。“根本动不了。”他无可奈何地说,一边佩服地看着我。这个修理厂没法修,我只好又把它开回去。不料连找了几家都一样。最后我只好把外壳修整好,重喷一遍漆,希望能卖掉。可是连找了几个买主都不成,这车仿佛赖上我了,只有我才发得动,其他人一上去就傻眼。
眼看着儿子快开学了,学费还没着落,我心里越来越焦虑。到什么地方弄钱呢?现在这个问题成了我的一切。我仿佛就为这件事而活着。现在的学费越来越贵,我必须给他挣够足够的钱。可是到哪里去挣呢?我想起挖矿。我们这里有座山,称为团宝山,那山上全是值钱的铜矿铅锌矿,有很多矿山老板靠这座山发了大财。由于地势险,在山上采矿很危险,所以矿工们的工资一般都很高,一月有一两千块。但即使是这样,也少有人愿意干,因为那是玩命的活。
我准备去当矿工,老婆死活不让我去,她说那太危险,没钱也一样可以过嘛,她泪流满面地央求我,我几乎是咆哮着推开她,不顾一切地上了山。在山上我很卖力,没人敢去的地方我去,没人敢做的事情我做。危险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一次我从高空运矿的缆车上掉下去,落在湍急的河水里,所有的人都说我肯定玩完了,从前掉下去的人全都尸骨无存,没想到我居然又从河里爬上来。矿上的人都说我命大,我没说话。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给儿子挣够学费呢。在这里干活我从不觉得累,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一样,精力充沛得让人吃惊。由于我肯冒险,常常爬到鹰都飞不上去的地方,所以我还意外地发现了一处富矿,铅锌含量极高,简直就是一个宝地。工友们常常羡慕地看着我从山顶下来,拖着一车矿,然后到老板手里换取一大叠钞票。我挣的钱是他们的几倍。他们眼红嫉妒,却不敢效仿。除了我,没人能爬到那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即使有全套最完整最先进的登山设备也不敢。他们怕摔得粉身碎骨。有时候我拖着矿下山,就听见他们窃窃私语,“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哈,他们是嫉妒,我知道。
快到夏天的时候,我已经挣了五万多块,儿子从小学念到高中,这些钱应该够了吧?到高中毕业他已经算个大人了。这段时间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经常觉得累,头痛,莫名其妙地痛。人虚脱得厉害,像摊泥一样,仿佛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似的。我决定再干几天就下山。从上山到现在,,我还没回去过呢。
不料老婆来了,我把钱交给她,她捏着厚厚一叠钞票,泪水顺着脸不停地往下流。我看着她,她抬起一双让我心碎的眼睛,我默默地看着,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她终于开口了,“你放心走吧,我会把儿子带大的。”她说着就泣不成声了。“怎么回事?”我问。“有人在泥巴山上看到刘三的尸体,还有你的。”她终于号啕大哭,“我去看过了,确实是你的。”我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我的确已经死了。我的老婆和儿子是孤儿寡母,我不忍心他们这样可怜,真的不忍心。
然而我该走了。
亲亲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