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是西双版纳,这条路我跑得很熟,开始的时候我和刘三一路聊天,倒也没出什么事。连交警都没遇到。刘三是个很不错的司机,跟我一样,有老婆孩子。他一直都是我的搭档,我告诉他我准备不跑车了,他很惋惜,说那自己以后不知道跟哪个车跑了。我说没关系,你技术好,争着要你的车主多的是。他说倒也是。我们走的是川藏公路,到汉源和荣经的时候要翻泥巴山。冬天泥巴山上是要结冰的,往来的车都要在轮胎上挂链条,而且超过下午五点就不准上山了。我们刚好在五点之前赶到,成了最后一辆上山的车。那天天气比较好,没下雨也没起雾,路上也没碰到平时三五成群给过往车辆挂链条的民工。我们挺高兴有这么好的天气,翻过泥巴山再走一截就到家了。想想老婆儿子心里就很兴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我们的车爬到半坡上居然熄火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眼看着天渐渐黑下来了,我和刘三跺着脚轮流修车,这时山上开始起雾。这种时候,不要说路上根本不会有过往的车,即使有,也未必肯停。谁都知道,冬天的泥巴山是一座鬼门关,许多车在这里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每一年,这里会翻掉多少过往的车,悬崖下到底有多少司机的尸骨和汽车的残骸,谁也说不清楚。
幸好,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车修好了。听着发动机“突突”的声音,真觉得那比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还动听。雾已经很大了,在白天可能会看到白茫茫的颜色,晚上则是黑的一片,只有在灯光的光影里可以看到一缕缕雾气在流淌。好像大地都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山没有树,世界一团模糊。两米以外就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大雾像神秘的纱,把人裹在里面,虚无压抑得发慌。晚上和白天都是差不多的,只是颜色不一样,一个是黑的一个是白的,都一样让人憋得慌,并且要不断地拿帕子擦拭玻璃上的水汽,否则根本看不清路面。
我觉得累极了,所以我让刘三来开。他接过去不久就开始下坡了。这时我听到很轻微的“卡嗒”声。凭经验,我知道车又出毛病了。我赶紧叫刘三刹车。其实用不着叫,经验丰富的刘三早就在猛踩刹车了。我看见他脸色苍白,知道不好,又看见他用力猛扳手刹,而车仍然在笔直地往前滑,越来越快。凭记忆,我知道这里是个大弯,我抢过方向盘使劲往左打,那盘子却在手里滴溜溜地转,刘三疲倦地说,没用,已经断了。我们呆呆地坐在车里,像腾云驾雾一样,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老婆和儿子的脸孔,我好想他们,好想好想……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刘三就躺在我前面,已经摔得不成人形了,白花花的脑浆也溅出来,淌得满地都是。我忍不住还是叫了他一声:“刘三,刘三!”他居然慢慢睁开眼睛,爬了起来。摔成这个样子也居然能活,这家伙也真行。他同样吃惊地看着我:“你没死?怎么伤成那样?”我摸摸头,好大一个洞,地上尽是血,是我的血。可是不痛,一点都不痛。刘三看看我说,我们回家吧。我说好的,因为我很想我的儿子,他快上学了,我要去学校给他报名。
我们把车弄上公路,那车已经摔得稀烂,肯定卖不成钱了。可是我挣的钱全押在这车上,没了车我就一无所有,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它弄回家,我要给妻儿一个交代。我和刘三把身上弄弄干净,就上路了。
老婆在门口看到我和我们的车时几乎吓傻了,她抖抖索索地把我扶下车,不停地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我很内疚地说,车摔烂了,卖不成那个好价钱了。她却只看着我反复念叨,人没事就好。她要我上医院检查,我说我没事,只是很累,想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