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酝酿出逃的时候,有人已经先行了一步。那就是新来的“牛鬼蛇神”周士。这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小伙儿为单田芳蓄谋已久的行动计划增添了宝贵的实战经验和信心。
“牛鬼蛇神”的工地,等于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里面的人既没有行动自由,也没有思想自由,甚至连私下交心都要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干活儿的时候,周士悄悄地凑到单田芳跟前,借着对火儿的空当压低声音说:“单大哥,这个鬼地方不是人呆的——我得跑了!”
单田芳心头一震,惊愕地瞅着他反问道:“跑?”
“对!我实在受不了这份活罪了。干活儿当牲口,批斗当猴子,就是不把咱们当人,横竖是死路一条,还傻呆着干嘛?”
“可是,往哪儿跑啊?”
“中国地方大了,哪儿藏不了个把闲人?”
“万一跑不成,再给他们抓回来,那可是罪上加罪呀。”
“呵呵……瞧我的吧。”
本以为是句发泄私愤的玩笑话,谁知,半个月之后,周士真的逃跑了。事情败露,杜大连泡立刻乱了营,周士的老爹开始接受无休无止的揪斗和审讯。老头儿哭丧着脸指天发誓:“他上哪儿,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一个大小伙子有胳膊有腿儿,跑了,我一个孤老头子怎么管得了啊?”他万变不离原词,村里的头头儿们也无可奈何。
监控对象出逃当然是杜大连泡的新鲜事儿,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周士的下落做出了种种猜测。单田芳也替那个小伙子捏着一把汗,盼望他能远走高飞。至少,他逃跑的成功经验可借来参考。
周士出逃案闹得沸沸扬扬,又过了半个月,大家都惊呆了,尤其是单田芳,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终于出现。
在一片绚烂的残阳里,一群扛枪的民兵和公安人员押解着手戴镣铐的周士,从公社那边的土路上缓缓地走来。杜大连泡儿那些“人五人六”的家伙又有活儿干了,审讯、逼供、开批斗大会……周士犯事儿,其他“牛鬼蛇神”一律陪绑,会场上,“雁别翅排开”,单田芳他们低头哈腰地肃立在“主犯”身后。
这场风波平息之后,单田芳探到了周士被抓的真实底细,他先逃往鞍山的哥嫂家,本来指望远走新疆,可是跑到天津就没路费了,晚上住进售票厅,不小心让人给发现了。他对单田芳说:“怪我虑事不周,才栽了个大跟头。下次,一定当心。无论如何,得逃离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望着周士,单田芳琢磨着自己。逃,还是不逃?逃出去怎么办?被抓回来又怎么办?……这些念头儿汩汩地在心里沸腾,他第一次感到,人生这盘棋局是如此残酷,一招走错,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其实,选择就是赌博。杜大连泡显然是一盘死棋,水深火热的现状逼着单田芳铤而走险,身不由己地去做一回疯狂的“赌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