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大家干得更欢,直到公鸡打鸣、东方发白,活儿也没有过半。单田芳拉着胶皮轱辘车从地里回来,脚下踏着满地青霜。刚拐进小队部,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己那两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偎依在一起,他们太累了,已在冰天雪地里沉沉入睡。单田芳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自己的罪,为什么要转嫁到孩子身上?谁家的儿女不是躺在热炕头儿上、暖被窝儿里,为什么我单田芳的孩子要像牲口一样跟着大人活受罪!
孩子睡得那么香甜,做父亲的甚至舍不得惊醒他们。两个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他们本能的动作就是去抓扫雪的工具。单田芳再也看不下去了,夺过笤帚簸箕,狠命扔在了车上。俩孩子惊诧地问:“爸,你这是怎么了?”
“不干了,咱们回家睡觉去。”
“可是,任务还没完成呢。”
“不用管它。爱怎么就怎么着吧,横竖是完不成。”
爷儿仨往回走,路上黑黢黢的,没有一个人,他们的脚步惊起了满街的狗叫。
单田芳只等接受三队长的处罚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后来才知道,三队长那天说的是“醉话”,什么扫雪呀,什么限期两天完成?那家伙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
小队长,连个芝麻粒儿大的官儿都算不上,可是,就是这种“一肚子大粪”的人,酒后一句玩笑话,害得单田芳和一双儿女苦干了两个整夜——简直是拿人不当人啊!
评书里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实就活活儿地摆在那里,村里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民,属于那种獐头鼠目的地痞无赖;在是非颠倒、法治瘫痪的特殊年代,偏偏这种“人渣”吃得开,可以到处蒙事儿,他就敢对你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管你是什么著名演员、表演艺术家,在他们眼里,都是狗屁。他们甚至抱着一种偏执和变态的心理来整人——你不是知书达理吗?你不是细皮嫩肉吗?老子大字不识、耕地犁田,照样玩儿得你滴溜儿转,叫你敢怒不敢言。当单田芳为小队长一句醉话而星夜苦战的时候,谁可怜他?谁肯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在文化名义下的“革命”似乎故意开中国文化的玩笑。什么崇尚文明、人格尊严啊,知识分子最起码的斯文,早已统统扫地去了。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杜大连泡又变成了一片泽国。村里的当务之急就是挖沟排涝,筑坝固堤。
天天在水里泡着,人们已经提前了个把月穿上厚棉衣,但是,仍然浑身发抖。工地上燃起几堆熊熊的篝火,社员们围拢在一起背风取暖,不过,秋风太凉,篝火周围的人都是前胸微热,后背冰凉,个个儿都像半截冰棍儿。
单田芳他们那一组任务较重,既要垒堤坝,还得防渗水,一旦找到渗漏的窟窿,立刻扔土袋子填堵。当时,没有探测仪器找窟窿,就得靠人下去摸,齐腰深的水,冰冷刺骨,人们大眼瞪小眼儿,谁也不肯出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