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连泡,地势低洼,一到雨季就遍地汪洋,挖沟排水全仗着大铁锨、小推车。别人锨镐一抡,半天就刨出几十米长的地沟,单田芳就不行了,铆足了浑身力气,才只出人家三分之一的活儿。队长骂他连个娘们儿都不如,人家都收工回家,他还得加班接茬儿干。
为了练习挖沟,他专门找了一块“试验田”,按照老乡指点的要领,一垄一垄地翻,一米一米地拱。其实,这种工作原本不是纯粹的力气活儿,还有一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操作技巧,摸索时间长了,很容易就能掌握。“试验田”里的单田芳咬牙挂倒劲,他就不相信自己是庄稼地里的笨蛋。苦苦地磨练过一些日子,又经懂行的乡亲指点,他终于变成了排水挖沟的熟练工。
推独轮车就更吃工夫了,是不是电影《朝阳沟》里有这个镜头?最初,下乡的知识青年银环看看“西洋景”还行,一亲自驾辕推车真是洋相百出。左摇右摆,歪歪扭扭,简直像跳大秧歌。其实,刚摸车把的单田芳也不例外,空车都推不利索,何况还装满了岗尖儿的泥土?三晃两晃,到底还是把持不住——翻了。行车的坡道一堵,上边的人埋怨,下边的人诅咒,自己便气急败坏地薅起车把,想破坏劳动工具:“真他妈废物!这点儿活儿都干不了。”怎么能成天遭人白眼儿当累赘哩?没有别的办法,练吧。往手心儿里啐了口唾沫,独轮车满载足有六七百斤,然后麻绳拴上车把,脖子里勒上套子,两臂平端,依靠脖子上的劲儿,一个骑马蹲裆式,走……
跟头趔趄地磨练了两年,单田芳由一名文弱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庄稼院里的好劳力。当初生产队分组下地,你推我搡,谁都不要他;现在,你争我抢,俨然就是块儿香饽饽儿。关东土语说:“一分饭,一分活,饭不跟着算没辙。”单田芳非常清楚,自己这个身份就等于“没有尾巴,会说话的驴”,如果伙食不到,折腾不了几天就玩儿完了。他明白,必须学会自己可怜自己,面对那些粗粗拉拉的高粱米饭,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怎么办呢?强迫自己进食,哪怕是猪槽里的泔水也得往下咽。
刚开始,吃一碗、两碗,后来,食肠被撑大,四碗、五碗都打发不了啦。到后来,五碗高粱米饭下肚,还得喝两碗稀豆腐。老年单田芳曾取笑说:“那阵子,连腰都不敢弯,饭菜就堵在嗓子眼儿这儿,稍微一动,就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尽管如此,营养还是不够支配。从住地到工地,足有七八里,刚到地方,肚里的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没到正午,就饿得脑门儿子冒虚汗……
当牛做马,仍然免不了挨骂。尤其是那个大队长,三天两头找衅单田芳,似乎姓单的多少有点儿笑模样,他就浑身不自在。当然,也有不见外的。比如“山羊胡子”饲养员,一有空就把单田芳拽进自己屋里,热情洋溢地说:“老单,歇歇脚儿,喝碗水,方便的时候,给我说一段,我知道你是评书界里的行家高手!”
单田芳一个劲儿苦笑:“老哥,我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说书吗?感谢您瞧得起我。不过,我实在不能从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