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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十三回 茅檐三重求残喘(2)
作者 : 张继合




  “住口!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的身份。”

  单田芳支吾道:“我就是个说书的、演员——还有什么身份?”

  大队长立起眼睛训斥道:“还他妈的装糊涂!什么说书?你是‘现行反革命’,知道不?现在还顽固不化、死不改悔!你的材料,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告诉你,下放到杜大连泡你的问题也没结束。听好了,从明天起,社员同志们休息,你——继续参加劳动。先清理卫生吧,大队小队院子里的积雪,全归你了。告诉你,放明白点儿,老老实实地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

  刚消停了两三天,锁具刑枷又套上了。回到家,单田芳摔上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王全桂试探性地问:“他们找你,是不是……”

  “是!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玩意儿。妈的,没完没了啦。”

  妻子赶紧凑上来,从头看到脚,又问:“他们,打你没有?”

  单田芳唉了一声,说:“也没怎么着,挨顿臭骂呗。”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单田芳便跑到大队部报到。他拎着一把大扫帚东边忙完西边忙,积雪那么厚,地面又很宽大,一个人猫腰驼背,扫啊扫啊,时间不长,袄领子就湿透了,鼻腔和口腔里不停地喷出粗壮的白气。村里人都知道新搬来一家说评书的,在鞍山定成了“现行反革命”。有人远远地袖手站着,或者叼着纸烟,或者交头接耳,品评这个打扫卫生、接受监督改造的“活怪物”。

  东北雪大,三天两头飘啊飘啊,单田芳手里的扫帚就没有闲下来,“刷——刷——刷——”从正月初五一直响到元宵节。乡下人勤快,过完正月十五就要预备开春了,大队长派给单田芳的任务就是——起粪,农村人都知道,这可是庄稼院里最埋汰、最叫劲儿的活儿。

  猪屎狗尿牲口粪,再加上秸秆杂草、大便小便,掺和在一起沤烂,一到冬天便冻成了钢铁似的砣儿,把这些东西破成大大小小的块块儿,再码成垛,小的可以用铁锨铲,大块儿只能下手搬。大冷天,根本没有手套之类的劳保用品,你脏你臭你活该。尤其难挨的是“起圈”的时候,一铁镐砸下去,冰屑、粪渣四处乱飞,连个躲闪的地儿都没有,溅到脸上还生疼呢。

  冬天遭罪,夏天也好不到哪儿去。单田芳跟社员学沤麻,把稀烂无比、奇臭熏天的粪汤子倒进土坑里搅拌,他甚至真被粪汤浇头,尝到过大粪的滋味。后来他曾对新闻记者们说:“我知道,大粪是咸的。”

  作为一名艺人,抡鼓鞭还行,那些扯骨头断筋的力气活儿,怎么应付呢?单田芳没干多久,手上就磨起血泡来——钻心地疼。也不敢声张,不是来接受革命群众监督改造的吗?刨几锹大粪就喊妈,也太丢人了。再说,叫苦也没用,“现行反革命”嘛,哪里敢和农民讨价还价呀?

  一进庄稼地,单田芳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外行。活儿还没干多少呢,人先酥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三伏天的狗——张嘴喘吧。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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