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踏归程青衣带雨 探骨肉芒鞋如飞
● 小师妹很机灵,俩人目光一碰,她就预感到有事儿。为了甩开“尾巴”,单田芳谎称上厕所,他们挤进一个非常僻静的旮旯儿里,心惊肉跳地见了一面。
● 泪水,轻轻地从妻子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凉凉的,掉在单田芳的心上。他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抚摸妻子的双肩和脊背,好像这样一来,笼罩家庭的灾难、恐惧和忧伤,就被统统地抚平、擦干了。
家,已经成了单田芳飘忽不定的梦。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和想像。或许,对于“反革命家庭”而言,什么灾祸都可能随时降临。那些残酷的阴影和王全桂的家,和老铁、惠丽的家,在时代的风雨中飘摇明灭,今天还拥有的一切,可能转瞬之间就会荡然无存。
单田芳梳理着风雨难料的世事,命运这种东西,的确有翻云覆雨的魔力。早年,父母的离异不就是先例吗?眼下,家破人亡的难友不就是明证吗?人生同灾难较量,总是显得弱不禁风。难怪哲学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人这枝芦苇,多灾多难,因为充满了奇特的思想而越发具有悲剧色彩。虽说心志一落千丈,十分消沉,情感漩涡里的单田芳还是刻骨铭心地想念着自己的家和每一位亲人……
当初,关押在曲艺团的时候,家里常来送饭。尽管互相之间不允许见面,但是,空饭盒也能暗示很多信息。如果剩饭多,可能是里边的人胃口不好、心情很差,甚至挨打了;倘若饭菜吃得精光,他们就会欢天喜地,倍觉安慰。
为了保障单田芳的伙食质量,王全桂把家里那点儿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每天中午,饭盒里都装满了大米干饭、新鲜蔬菜和罐头瘦肉。这种丰厚的物质待遇,连送饭的“造反派”都感到酸溜溜的,他们掂着饭盒挖苦道:“瞧瞧!家属给你吃这么好的东西——这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啊。便宜了你,真是糟践啦。不老老实实交代罪行,你对得起谁!”
横竖都是遭受毒打,心里的伤口比身上的疮疤更疼。单田芳深知那个饭盒的意义,再痛苦,也得硬撑着捏起筷子,一鼓作气地吞咽干净。事后才知道,天天跑腿儿的是儿子老铁,孩子一天天长大,都十来岁了,心事也日渐沉重,当他看到妈妈对着原封不动的饭盒抹眼泪时,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委。打那儿以后,他再也没做过“原物退回”的蠢事,而是替里边的爸爸藏着、掖着,只有他知道,爸爸到底怎么样。遗憾的是,单田芳的胃口总是好不起来,逼得孩子没办法,很多次,硬把盒子里的剩饭统统扒进自己肚子里。妈妈盘问起来,就立刻装出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说:“爸爸的胃口可好了,一人能吃俩人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