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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十回 荒野醉离人泪(4)
作者 : 张继合




  单田芳得了个新差使,负责为“革命群众”买菜。说是买菜,麻烦透了,门口又没有菜市场,必须跑出五十里,进大洼县城采购东西。一条麻袋一捆绳,当天必须打来回,全凭走啊!往返一百里,脚板儿起泡都没人知道。趟着露水出门,还得顶着星星回来,整个人都软成一根面条儿了。

  路上,就一处打尖的镇店——五叉沟。

  那家独一无二的小杂食铺里,都是些乡下出售的便宜货。吃的,有炉果;喝的,有汽水和瓶装啤酒。那时候,能叫半斤炉果、一瓶啤酒已经算相当奢侈了。单田芳可舍不得,同行的人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他就远远地躲开,找个没人的地儿抽烟。不渴吗,不饿吗?当然不是——嗓子冒烟儿、肠子乱叫,看别人吃得上劲儿,自己偷着咽口水呀。如果花掉兜儿里仅有的几块钱,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每月三十块,他只能留下十二元。这俩小钱儿,能潦潦草草地哄饱肚皮就相当不错了,哪里还买得起炉果和啤酒啊?

  按理说,二十几岁就成名的单田芳早就该攒下家底了,可是,他手头儿太松,拿钞票当白纸,花起来横冲直撞,毫不顾惜。当初,家里条件优越,生活很讲究,常年雇佣保姆,还格外养活着六七口闲人。单田芳爱热闹,动不动就请客摆席,或者下馆子吃饭,似乎兜里总有花不完的钱。王全桂喜欢养花种草,买!用小拉车一趟一趟往家运。像这样没有算计地过日子,挣多少钱也攒不下。想到这儿,单田芳就恨自己,干吗那么铺排、张扬?如今混到了忍饥挨饿的地步——活该,这是上天的报应!

  2005年,单田芳在接受中央电视台《人物》栏目采访的时候依然抱着这样的态度。他说:“我成名太早了,从来也没有缺过钱,什么好吃什么,什么好穿什么,真享福啊。做梦也想不到会下放到农村,又积肥又沤麻,冬天,铁锹凿在坚硬的大粪块上,迸火星子;夏天,水里的‘马蹄子’爬满在身上密密麻麻,一抖搂开,皮肤上到处都是血。对照以前丰衣足食的日子,现在活受罪,简直就是报应。”

  苦难中的单田芳痛苦地检点自己,他感谢生活给予了自己这个观照人生的好机会。这与“文革”时代的巴金有相似之处,巴老也曾经在运动之初激动过,甚至曾真的以为自己罪孽深重,并愿意在群众面前积极改造、立功赎罪。中国知识分子的虔诚与单纯可见一斑。

  就在单田芳饥肠辘辘的时候,同行的老马头儿伸出了仗义的援手,他凑过来关切地问:“老单,怎么不垫巴两口?不饿?该不是——没钱了吧?”

  单田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马一口一个“不应该”,随后扯着他埋怨道:“早说啊!干嘛勒着裤腰带。来,我借你十块。”单田芳摆手谢绝:“不,不,不……我,没钱。就是借了,也还不起您。”老马一拍大腿,豪爽地说:“你这人,怎么娘们儿似的?这些东西,你先用着。有就还,没有算拉倒。我比你宽绰,起码不为这十块八块作瘪子。”话到钱到,老马硬塞给了单田芳十元钞票、十斤粮票。攥着老马慷慨的馈赠,单田芳的心打了几十个滚儿: 落难之中,别人给针鼻儿大的好处都是雪中送炭啊!那个年月,政治划线,像老马这样不嫌弃对方埋汰、真心实意地拉一把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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