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第九回 人前频遭青白眼(7)
作者 : 张继合




  有人当面对质:“1962年闹灾荒,你竟然煽动说,‘宣传社会主义这好那好——究竟哪儿好?什么家家有汽车,户户住楼房,穿西服、打领带,喝牛奶、吃面包……描述得跟天堂一样,实际怎么回事儿?连饭都吃不上了。喊一嗓子,肠子肚子咕咕乱叫,让我说社会主义好,有那个力气吗?’姓单的!这些罪大恶极的反动言论,你说没说过?”

  又有人指鼻子声讨:“你说各行各业应该干好本职工作,不应该炼什么钢铁。本来啥都不会,还愣要‘放卫星’,净吹牛×——你竟敢污蔑我党吹牛×!真是反动透顶啊!”

  ……

  粗略一算,揭发罪行足有四五十条,从单家祖宗十八代一直挖到鼻尖儿底下。奇怪的是,那些抄后路的“革命群众”,当初个个儿都是单家的座上客或者老熟人,三天两头踢门槛,赶上吃就吃,赶上喝就喝,说话从来不避讳。这下可好,择清自己,反咬一口,都腆着脸来兴师问罪啦。

  控诉仪式完毕,又该“造反派”师弟登场了。他那双钉着元宝钉的高腰猪皮鞋第一百次出现在单田芳眼前。

  曾几何时,也是这双鞋,踩破了单家门槛,那会儿可没有现在耀武扬威的表情,是去拜师学艺的。师弟恶狠狠地说:“单田芳!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念过几天破书,肚子里有点儿墨水,我们就对你束手无策啦?”说着,他那条牛皮三角带又抽到了单田芳身上……

  短袖衬衫,毫无遮拦,单田芳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甚至丧失了最起码的自制力,他言不由衷地向凶手求饶:“别再打啦……”可是,当理智回归的时候,单田芳又无法原谅这种怯懦的举动,“啪啪啪……”不停地削自己的嘴巴子,骂自己是软骨头。

  打手的逻辑不过是以兽性待人。单田芳的精神铠甲,片片剥离,纷然羽落,再要强也无法抵御对手的肆虐——自己两手空空,赤身裸体,又不能反抗,只有乖乖地等着被侮辱、被宰割。

  欧洲有幅著名的油画,一名男人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处决,奄奄一息中他却依旧拽着自己的裤带,死也不肯把私处暴露出来——这是濒死者最后的一点尊严。可叹单田芳,却连这点儿尊严都无法保留。那帮打手,就是要他出洋相,就是要让那个风光占尽的优秀演员变成猪狗,而且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单田芳轻轻地抚摸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我做不了岳飞那样的大英雄,我只是个说书的,草民一个,为什么不能让我像人一样地活着!……”

  没有外界干扰的时候,单田芳便忍不住落泪了。这满腹委屈和心底的积怨该向谁倾诉啊!他疯狂地想念远方的奶奶、父亲;可惜,他们已经不能像少年时代那样翼护自己了。他疯狂地想念妻子、儿女;然而,如果他们眼睁睁地望着亲人惨遭毒打,不知道该有多伤心。男人啊,不能养家全小,已经很惭愧了,难道还要给他们平添更多的痛苦和眼泪吗?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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