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性情暴烈的女人确实被吓坏了。她脸色铁青、双唇颤抖,眼睛里空空荡荡的,怎么也生不出营救丈夫的好主意。那些近乎神经质的言语弄得儿子莫名其妙,她面色灰黄,急切地问:“老铁,现在啥也别想,你立刻回答我: 你爸——他究竟能好能坏?还是能坏能好啊?”
儿子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便顺口答腔:“能坏!呵呵呵……”
王全桂立刻就变了脸,一把推开“老铁”,发疯似的扑进里屋,跪在炕上磕头作揖。没人知道,这个绝望女人是怎样含着眼泪祷告亲人的名字,她只要自己的丈夫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回来,拉扯一家老小过日子……
王全桂娘儿仨出现在鞍山市收容所的时候,已是事件发生的十多天之后。当“造反派”头头儿拉长了大驴脸招呼人的时候,单田芳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看守甩手一指,漫不经心地说:“家属看你来了。”单田芳眼前一亮: 原来,是真的!看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大磨盘似的,沉重地砸在他薄脆的心上。
亲人相见,恍若隔世啊。一家四口,面面相觑,居然谁也没有一句话,只能靠眼睛交流,靠心灵揣摩……
默默地接过家人送来的纸烟,单田芳根本就不知说啥好。
这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苦熬了两个月,才算告一段落。其间,老婆孩子先后来探望过两次,每回见面家里都迫不及待地问:“挨打了没?什么时候出来?”单田芳只能无可奈何地一笑,怎么答复呢?究竟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恐怕只有天知道。
在收容所关押了半个多月,接着换地方。这次有三十几个人上了囚车,单田芳也在其中。
车过鞍山虹桥,从铁西往东,穿过“二一九”公园到达鞍山打靶场。在这儿老调重弹,继续批判、斗争,没完没了地检查,无止无休地交代。“老资格”们除了检讨自己之外,还要批判资历较浅的后来人。“造反派”们有言在先:“你们完全一样,都是罪行累累。但是,要通过斗争这帮家伙,争取立功赎罪。”
单田芳心里极其反感,暗道:“什么立功赎罪,纯粹是群众斗群众,这叫什么玩意儿啊!我才不掺和呢。”抱着这种念头,他的斗争工作自然就不“彻底”。一轮到他值班,那些新来的“反革命”总会得到私下关照,比如喝水啦、吃东西啦,都尽量满足。浩劫之后,这些“搞小动作”的人都成了好朋友。但是,被囚在靶场里的时候,干这种事儿却需要担当极大的风险,一旦上纲上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上边肯定调查: 你单田芳什么阶级立场?什么政治态度?人家嘴角儿一歪,就会让你比新来的“反革命”还惨。因此,心眼儿活动的人都想处处表现自己,决心“立功赎罪”的也大有人在——和单田芳同寝室的小伙子就属这一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