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夜里十一点钟,外边的高音喇叭开腔了:“‘钢都大联合’的反革命分子们,你们已经被革命群众层层包围了!你们已经日暮途穷了!希望你们认清形势,举手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果断行动,你们一切后果自负!现在到了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向革命群众谢罪的时候了!鞍山市革命委员会将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你们要立功赎罪,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就是自绝于革命,自绝于人民……”
这个满口火药味儿的广播每二十分钟一次,方圆几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单田芳身边的小伙伴儿又哆嗦开了,他嘴唇青紫、结结巴巴地催促道:“师兄,赶快,拿个主意吧。”单田芳叽里咕噜地转着眼珠子盘算:“看形势,无论如何得出去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赌,也只有赌这一把了。”
就这样,单田芳和那位小伙伴儿从四楼下到一楼,高高地举起双手,缓缓地走出了沉重的大铁门,一步一步地迈进了“探照灯群”雪亮的光圈里。人们的眼睛已经花了,除去刺目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战俘一样举手投降,这一瞬,成了单田芳毕生的伤痛。他永远忘不了那段狼狈不堪的历史——时间是: 1968年4月13日,午夜。
单田芳和同伴被押进了投降队伍。单田芳插到后三排,也像别人那样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忽然从斜刺里冲进来三个学生,他们高声质问:“谁是‘钢都’的?滚出来!”
单田芳和那个同伴都是“钢都红色文艺造反团”的成员,敢承认吗?同伴嫩点儿,居然对人家说:“他和我,都是……”还没等伙伴说完,单田芳慌忙拽了拽他的衣襟,可惜为时已晚,三个学生立刻想卷袖子抓人。千钧一发之际,看守“俘虏”的解放军战士跑过来,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学生态度蛮横,梗着脖子说:“我们是‘学校造反团’的,要提他们几个审讯!”
“不行!没有‘革委会’的命令,谁也不准提!”
双方激烈地争执起来,一边要抓人,一边就不让,到底还是解放军牛气,他们态度坚决,不松一点儿口,争执得不耐烦了索性背过身去不答理那三个学生了。“学校造反团”的人碰了软钉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闭上干涸的嘴巴,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回想起来就后怕,直到老年,单田芳还念念不忘:“幸亏当时没被他们提出来。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年代,就算出了人命,又能到哪儿叫屈鸣冤去?倘若出现那种悲剧,恐怕十年之后,三尺书台上也就没有我单田芳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