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风尘仆仆的王香桂返回沈阳,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目光炯炯,神色开朗,和前些时候判若两人。带回来的消息说,单永魁很好,家里随时都可以去北京探视。至于罪名,这边没问,那边也没提——肯定跟抽大烟那件事儿拉扯不着。
单田芳嘴快,立刻提出想去见父亲。母亲沉吟了一下,居然爽快地答应了。不料,兑现这个诺言足足等了三年。
就在王香桂进京的第三年头儿上,单永魁又来信了,明确告诉家里: 他已被宽大处理,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现在北京市第一监狱服刑。希望家人能来看他,一并把手表、凡士林和辣椒油等日常用品捎过去。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停当了,这次南下的,果然是单田芳。
列车呼啸,风驰电掣地驶向关内。窗外,远山乱舞,色流疾飞,单田芳一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从夕阳晚照到满天星光。他想像着大墙深处的父亲,四年之久,骨肉离散,也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暗自呼唤着父亲:“爸,等着我,大全子看你来啦……”
一路颠簸,长夜无眠。旭日东升的时候,北京火车站的大钟敲出浑厚的声响,庄严的《东方红》乐曲回荡在长安街的上空。单田芳通过了出站口,望望四周陌生的楼群,想,虽然到了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自己也是两眼一抹黑;又不是来旅游的,赶紧找第一监狱吧。他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叫了一辆三轮儿就朝目的地奔去。
总算到了!铁门、高墙……探视罪犯,当然要经过森严的警卫和审查,末了,单田芳按照序号等待传唤,坐起了冷板凳。前头已经排了二十几个家属,轮到他进门早已是望眼欲穿了。钻进小角门儿,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套儿,荒凉、寂寥,只有起起落落、旁若无人的麻雀。“刷刷”的脚步忽然刹住了,单田芳像被定在原地一样不能挪动。对面的房檐下是谁?强烈炫目的阳光毒辣地照着,那个人半边白亮半边黢黑,就像一个梦,既虚幻,又真实,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子……真的是,朝思暮想的亲人!
“爸爸!”苦涩的呼喊伴着恣肆汪洋的泪水喷涌而出,儿子张开双臂,迎接梦一样虚幻的重逢、梦一样真实的父亲。这个许久没有父母翼护的大男孩儿,咬牙支撑着破碎的家,他不想父亲看到自己的肩膀有多疼,只愿告诉,儿子有多么想念他。
单田芳含泪微笑,揽住父亲,说:“爸爸,我来……看您来啦。”父子俩彼此注视着,肚子里憋着说不完的知心话。
单永魁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法院的判决书递给儿子,说:“已经……判了——六年。”单田芳磕磕巴巴地问:“什么……什么罪?”父亲挥挥手道:“你自己看吧。”
一共是三条“重罪”,不偏不倚,每条判两年。大致是:窝藏包庇“反革命”罪犯佟荣工(化名王子明),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以六十元钱资助“反革命”罪犯生活费,加刑两年。再加上一条类似的罪名,单永魁总共获刑六年。
单田芳立刻红了眼,问:“爸,你知道那个王子明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