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现世报”,一向威风八面的书曲世家转眼就遭人冷遇。当初,高朋满座;如今,门可罗雀。单田芳的感觉最明显了,过去,宾客来访,对待自己热乎极了,一口一个“大侄子”地叫着,比亲人还亲;现在呢,走得脸对脸,人家都扭脖子,甚至老远就躲开,那情势,比碰上麻风病人还晦气。少年单田芳深深地体味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就很容易解释,他的评书怎么会时常表现出对社会的远观与怀疑。
沈阳那个漫长的春天,使单田芳触摸到了人性固有的弱点。他对一切美好的标榜再也不盲从、不轻信了。
新政权正在全国肃反、镇压“反革命”,沈阳城的大街上天天都有警车呼啸而过。从瑞雪飘飞的二月,到柳绿桃红的五月,单田芳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父母音讯杳然,他们不会被抓去当“反革命”吧。
单田芳祈祷爹娘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否则,这个家,就彻底垮了。他挤进观看公告的人群,伸长了脖子努力张望,天啊!有个姓单的!心马上紧缩起来。再一看,哦,同姓不同名——太好啦。孩子心里哆里哆嗦,又疯跑着去查看其他地方的“生死簿”。还好,哪张“黑名单”上都没有父母的名字,也没有三舅的名字。惊恐的单田芳只能以这种最简单、最笨拙的方式来判断亲人的旦夕福祸。
那段日子,一个未成年的半大男孩灰溜溜地穿行在街巷深处,谁来关心谁来疼啊?甭说亲戚朋友躲着走,就是学校里的老师都变成了“凤凰眼儿”。当初的单田芳是什么光景?语文也好,数学也好,全校学科竞赛也好,绝对是第一,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到哪儿都是“王牌尖子”、“领袖人物”,一见他,老师打心眼儿里往外喜欢。如今,单家摊上官司,一切都变了。单田芳周围的世界简直是天上地下两重天。同学们有说有笑,只要单田芳一露面,马上散场。老师跟他讲话也是脸色阴沉、爱理不理的。
自尊心强的单田芳终于忍不住了,他找到班主任杨老师。还没说话,泪水先在眼窝儿里转:“杨老师……为什么……我不属于……欢乐的集体了?”
“你?你……现在跟别人不一样。”老师的话头儿有些硬邦邦。
单田芳立刻追问:“怎么不一样?”
“呵呵……你们家有什么事儿,你自己知道。”
滚烫的童心一下子凉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单田芳的嘴巴颤抖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绝望地站在那里,默默地叨念:“原来,快乐不再是我的,生活也不再是我的了。这个世界,已经把我抛弃了。”谁会多看一眼这个失魂落魄的小人儿?谁又能排解得了他内心的积郁和痛苦?热闹是别人的,单田芳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他只是幸福生活的旁观者,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那么遥不可及。明媚的阳光根本就照不到他心灵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