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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申诉(4)
作者 : 刘庆邦




  从康队长办公室里出来,宋长玉没有马上回到宿舍去。上次康队长通知他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他从康队长办公室出来后,也没有马上回到宿舍。这次的心情和上次不一样了,大大不一样了。上次是看天天高,看路路长,心像花儿一样开放。这次像遭了雷击,而且是晴天霹雳,他有些承受不起。上次他兴致勃勃,几乎把生活区转遍。这次他头沉脚沉,找一个黑暗的角落就站下了。把他开除,打回老家,这是他最怕遇到的事。怕鬼有鬼,这个事还是让他遇到了。大概是由于过于害怕的缘故,他不止一次做梦,梦见他丢了矿上的工作,又回到了老家。每次丢工作的原因都不是很明朗,好像他并没有什么过错,糊里糊涂地就被打回老家去了。而每次被打回老家,他在梦里都失落得很,难过得很,好像人生的路走到了尽头。还有一次做梦,梦见他已经在矿上结了婚,成了家。结婚的对象像是唐丽华,又不是唐丽华,是他上初中时的一个女同学。女同学也在矿上工作。矿上把他开除了,和他结了婚的女同学却仍留在矿上。和女同学分别时,他抱住女同学大哭不止,以致把自己哭醒了。每次从梦里醒来,当他确认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仍在矿上工作得好好的,才如释重负。按照传统的对梦的解析办法,人们认为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比如梦见死,就是生;梦见荣,就是辱。以这样的办法来推算,宋长玉每次做了被开除的梦醒来后,心情不但不再沉重,还有一些自喜,像是梦以相反的办法给他打了保票,他永远都不会被矿上开除。同时,他仿佛从梦中得到了鼓舞,汲取了力量,可以在现实中放心大胆地走下去。然而不幸得很,他的梦和现实走的是统一的方向,走着走着,竟吻合在一起,梦境竟变成了他的现实处境。看来传统的对梦的解析办法是不灵的,是自欺的,也是欺人的。连梦都救不了他,宋长玉该怎么办呢?宋长玉觉得两边的鼻窝有些凉,像是有小虫子往下爬。他用手指一摸,没摸到小虫子,原来是两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眼泪已变成凉的。上次从康队长办公室出来,他也流了眼泪,那是激动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这次的眼泪虽然主要也是水质,但里面包含的其它成份大约是委屈和绝望。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得行动起来。按康队长给他出的主意,他找唐丽华去了。

  敲了唐丽华宿舍的门,唐丽华问是谁,他说:“是我。”

  “我是谁?”

  “我是宋长玉。”

  “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我们已经休息了。”

  “请您起来一下可以吗?我跟您说几句话。”

  “不可以。你有病吧?”

  宋长玉理解错了,说:“我没生什么病,就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看你还是有病,这么晚了敲女职工宿舍的门,这很不好。”

  宋长玉这才明白唐丽华说他有病是指什么了,不是指头疼发热、消化不良等器质性的病,而是说他精神上有毛病。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和孔令安一样了么!他不敢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对不起,就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宋长玉就到医院找唐丽华去了。他跟唐丽华说了他的遭遇后,唐丽华的表情平平淡淡,没有一点吃惊的表示,唐丽华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跟我说,跟不说一样。谁处分了你,你应该找谁去。”

  “您能不能跟唐矿长说说,请他把对我的处分减轻一点,小毕受伤,真的不是我的责任。”

  “我跟他说不着,他当他的矿长,我当我的平头百姓,我跟他说不上话。我只知道,小毕伤得够重的。年轻轻的断了一条腿,心里是啥滋味!那天我送他到矿务局总医院,他一个劲说自己这一辈子完了。小毕是你的工友,你应该设身处地为小毕想一想。”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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