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唐丽华说话的当儿,宋长玉看见有个排在前面的人回头看他。他用眼角的余光把左右扫了扫,发现排在两边队里的人也有不少同行在注意他。他不禁把胸膛挺了挺,赶紧把眼角的余光也收回来,装作谁也没看,什么也没发现,只重视眼前的唐丽华。唐丽华比他低得多,他看到的是唐丽华的头顶、脖颈和小小的肩膀。唐丽华剪得是短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唐丽华的脖颈白皙得他不敢多看,仿佛多看一眼就显得不够尊重。唐丽华的肩膀窄窄的,窄得让人怜惜。唐丽华身上散发的是医院共有的消毒药水来苏水的味儿,以前他不大喜欢闻这种味儿,但从唐丽华身上散发出来就不一样了,好像变成了五月里鲜花的芳香。其实,宋长玉不怕别人注意他,相反,他愿意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和唐丽华交谈。看看吧,唐丽华就是这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一点矿长小姐的架子都没有。听听吧,是我,宋长玉,在和唐丽华说话。唐丽华看得起我,欣赏我的才华,愿意跟我说话。唐丽华把她哥哥的名字都告诉我了,这对我是何等的信任!想想吧,鱼找鱼,虾找虾,俗找俗,雅找雅,不是谁想跟唐丽华说话就能说得上的。贾宝玉可以跟林黛玉说话,焦大跟林黛玉恐怕就说不上话。我现在还是个农民轮换工是不假,但将相无种,天下风水十年河东转河西,谁知道怎么轮换呢!
眼看他和唐丽华快要排到卖饭窗口,他正盘算这顿是否买份肉菜,改善一下生活,这时孔令安向他走过来。孔令安像一个幽灵,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去。孔令安又像一阵风,或一片树叶,风往哪里刮,树叶往哪里飘,恐怕他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孔令安没有带碗筷,两手都斜插在两边的裤子口袋里,还是一副领导干部的派头。他的不离身的道具,那只灰色的塑料仿革提兜还在一只手腕上垂着。他径直走到宋长玉身边,双手并不掏出来 ,对宋长玉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孔令安的表情相当严肃。
宋长玉排队已排了一会儿,不想半途而废。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此时离开唐丽华,他还要和唐丽华同桌就餐呢!这个孔令安,真是讨厌!但宋长玉不能过于违背孔令安的意志,不敢生硬拒绝孔令安,他隐隐觉得,一个人的精神一旦脱离了正常人的轨道,似乎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超人的力量。精神病人看似弱者,从某个方面看,又成了强者。这从矿上对孔令安的态度上就看得出来,孔令安不再下井,矿上每天给他记下井工,每月照发工资。一个正常人,哪会有这样的特殊待遇!宋长玉把孔令安叫孔师傅,笑着说:“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吃饭吧?先吃饭吧,我这儿有饭票。”
孔令安不吃饭,还是坚持让宋长玉跟他出去,到外面说话。
宋长玉想起应该跟孔令安开一个玩笑,气氛也许就缓和了。他知道,孔令安最喜欢听人喊他孔书记,就说:“孔书记,您一点都不关心群众,有事让群众先吃完饭不行吗?有什么话在这儿说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