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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烂浮尸
作者 : 汪中贤


  

上海位于东海之滨,黄浦江贯通南北,苏州河流于东西,汊港支流,像人身血脉般满布全市,上海实是一个水乡,后来开辟了马路,才将各处河流填塞,水乡就变为马路市了。

  近山的人民唱山歌,近水的人民唱水调,民间风俗也随天然地理而转移。骂山门最容易表现本地的国民性,“妈特皮”有人尊为中华国骂,只因中国宗族观念太深,以做别人的父亲为荣耀,与别人的妈睡在一起,就能取得父的地位。即此一骂,便十足表现出中华的国民性来了。因为上海是水乡,上海的地方骂也与水有关系,所以上海的真正土人,开口就骂人“浮尸”。

  其实浦东人的“浮尸”随口而出,习惯成自然,不一定含辱骂的意思,他们称山东人为“山东浮尸”,称外国人为“外国浮尸”,谓此人美貌,则曰“敌只浮尸趣来”。浮尸二字已成为人的代名词,老婆用“伲格浮尸”代表丈夫,丈夫也乐于承受。

  黄浦江将上海疆土划为二,浦东与浦西的交通全仗舟船,上海人出门免不得要摆渡,骂人浮尸,就是咒诅他落水身亡。然而上海的骂,远不及苏州人的恶毒,苏州人咒诅人落水,能像放爆仗似的骂出一连串名堂来,可惜我不能够全部录出,只记得一小段了:

  “上桥绊杀,下桥冲杀,氽塘腐,轧桥桩,搁沙滩,撞驳岸,填船底,鳗做窠,浸胖大屎粒头……”尤其是苏州女子,打起了滴滴糯的吴侬软语,按着一板一眼的调子骂起来,确比王婆骂鸡的腔调好听,大概这一大套骂的艺术是苏州的船娘发明的,其中有几种船家的术语,不是常在水边生活的人,决不能形容绝到至此地步,原来船娘也是苏州的特产。

  浮尸吸收了多量水份,肚皮像河豚鱼一般鼓起,浑身像打过气的教门鸭子,皮肤都会浮肿起来,浮尸生前纵然像老牌滑稽王无能先生一般削瘦,到了尸而浮的程度,面孔也会像许奎官先生般发胖起来,所以上海人往往将“浮尸”的尊称赐给胖子。

  尸首浸在水中的日子越多,则他的身体越显得肥胖,浮尸到了要烂的地步,他的肥度也到达了顶点,“烂浮尸”者,言其极烂也。故上海人对于大胖子,在“大块头”上也要加一个“烂”字封号,称为“烂大块头”,不客气些,就称他们为“烂浮尸”了。

  许画师图中的寓意似乎暗示女人不大欢迎这种加工重料的“烂浮尸”,那位浮尸的肚子里还装了两瓶荷兰水与半个西瓜下去,越发加重了几斤份量,莫怪她要唤救命了。其实最不欢迎“烂浮尸”的,要算苏州乡下的女轿夫,她们称胖子为“冤家”,白相过天平山的胖先生都应感到被“轿妻”遗弃的痛苦(男人抬轿,谓之轿夫,女人抬轿,当然要称轿妻)。

  关于“身广体胖”的经验,卓呆先生曾在《社会日报》发表过,如揩屁股不大便当,也是他说出来的。我是“老枪”,不识胖的滋味,只好不说了,不过我要声明,这张“烂浮尸”是许画师主张画的,他自己的身胚也胖得像一个“烂浮尸”了,卓呆先生和一切肥头胖耳的同志们,你们要报复这一番咒诅,请与许画师交涉,恕我姓汪的不负责任。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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