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莲花,一名荷花,一名芙蓉,出淤泥而不染。古人将他比作君子,实是最清高的一种花卉。
别的花都种在泥里,多浸了水就要烂根,惟有荷花却不怕潮湿,须栽在水里才能够发育,所以表示它的洁净。
屈原集芙蓉以为裳,王俭以莲花幕致名贤,如来以莲花为宝座,六郎以莲花比面,潘妃步步生莲花,凡此皆荷花的有名故事。是以荷花堪供骚人墨客的欣赏,而不受村夫俗子的狎弄,“瘪三”何物,他们也配谈“种荷花”吗?
“侬勿要凶,老子种侬的荷花!”上海的“瘪三”常用这句话恫吓人。
瘪三们的荷花,据说并非植物,乃是一种暗杀的手段,将鲜龙活跳的人,当作荷花一般种在水底,人非两栖动物,浸入水中,不能呼吸空气,不久就要窒息,活人就变作“浸胖浮尸”了。
据深知某种秘密党会的人说:“种荷花”乃是处分党员的一种家规,该党份子都在沿长江各口岸活动,他们的生活近水,种荷花最为便利。
最严厉的家规,是开膛破肚,挖出心肝来做醒酒汤,其次是一刀砍下头来,使人身首异处,种荷花尚是最和平的死刑,可以保存死者的全尸。
秘密党会中人,也许有熟稔水性的,松手松脚地种下去,好像是买鱼放生,不是处死,简直是放他的生路,所以种荷花者须费一番手续,先将罪犯浑身用麻绳捆缚,还怕他挣脱,用一个坛子套住他的双脚,如果再要道地,身上还系一块大石头,让他沉在水底,尸骨永不得翻身。这种杀人方法,在上江路里叫做“放水灯”,到了上海就为“种荷花”,图中所表现者即此。
在旧小说中,我们时常看见“吃水馄饨板刀面”的故事,“水馄饨”就是“种荷花”,可见“种荷花”不定是对付他们自己同党的手段,遇见了肥羊式的旅客,他们也会施出这种辣手来。
不要以为上海是人间福地,黄浦江没有混江龙李俊一流水上英雄,如果你带了贵重财物,单身摆渡到浦东去,半路上露了白,舢舨老大也许会动你的手,即使不请你吃“板刀面”,少不得也要将你当作荷花般种在急流涌湍的黄浦里。从前的报纸上时常有这种新闻发现,近来已不大看见了,大概是水上警察监视得严紧的缘故。
最近报载,行驶海州崇明的某轮船上,因为贩运私货“失风”,疑是船上的三个小贩“放龙”,全船员役同心合力,将三个小贩在吴淞口外全数种了荷花,现已案发,全船人一齐捉去,还不知如何判决。可见近年的手枪虽多,“种荷花”的旧法尚未完全废除。
报上又常常看见,出海轮船行过三夹水以后,时有旅客纵身跳入汪洋大海,一转眼间,那人就被海浪吞没了。这是厌世朋友,自己种自己的荷花,我以为比在大旅馆开房间服毒自杀要干净爽快得多,既可以免去验尸所的麻烦,又能省却善堂的一口棺材,我若自杀,一定取法于此。
有人说:你种自己的荷花,新闻记者不肯赶到吴淞口外去采访你的消息,藏在怀中的绝命书,也不能在报上披露,那你死后的一番风头就不容易出了,岂不辜负了你这一死?
被他这一说,“种荷花”的自杀,似乎靠大不住,还是开房间的写意,免得跳在海里,受了寒气,到水晶宫里去伤风吃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