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的车辆种类极多,有人以为最龌龊者莫如粪车,其实粪车之龌龊程度还敌不过垃圾车,因为粪车虽臭,尚得臭之正味,惟有垃圾车中的东西,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正似一碗李鸿章式的大杂脍,所发的说不出画不出的臭气,管教比粪秽更难闻!
垃圾车包罗万象,上至半夜里抛弃的私生子,以及一切死猫、死狗等动物,下至妇人用过的秽布和尿粪等静物,车中无不尽量包容。旧小说往往教人用黑犬乌鸡之血去破除妖法,大概那时候上海尚未开辟租界,古人也不知道有这种宝贝,否则,拿上海的垃圾去镇压妖魔,功效定比鸡犬血大得多。
“拉在篮里就是菜”,这也是一句上海俗语,形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烂疴”朋友的行为。其实拉一把稻草塞在篮里,如果不是荒年,决不能当作人吃的菜,惟有垃圾车里,无论是人参燕窝、珍珠宝贝,一旦倾倒入车,都会变作垃圾。垃圾车雍容大度,包收万物,一视同仁,不分轩轾。垃圾车是一个实行打倒阶级制度者,垃圾车是一个布尔塞维克的大集团,垃圾车又像前几年政府召集的全国名流会议,垃圾车等于百货的柩车,将百货送到坟墓里去安葬。
因为垃圾车能容纳多方面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上海人便将“垃圾马车”来代表滥施爱情的朋友。
垃圾马车不限性别,男女可用,男性垃圾马车,胃口奇佳,“咸肉”、“淌牌”、“长三幺二”、“老虫”、“野鸡”、只要是雌的,都能磨尖了牙齿张口大嚼,白发姥姥、癞痢婆婆、麻子、瘸腿,以及一切十样景的人,只要有窟窿的,都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女性的“垃圾马车”,更来得“烂疴”,有的专注目在钞票上,有的专注在面貌上,一经眼光看对,马上就会“落篷”。
上海许多争风吃醋,或尖刀相会的风流血案,多半是垃圾马车有以造成之。若无垃圾马车,上海的法院里可以省些开消,无须任用这许多推事,若无垃圾马车,至少有一部分大律师要弃行改业,若无垃圾马车,报纸要减少一大半精彩。可见垃圾马车实是上海的重要份子,关系上海的市面极大。
垃圾马车多多益善,是实行博爱主义者,欲捐此头衔,非具大无畏精神不可,只因垃圾乃是万秽之府,毒菌之殖民地,欲为垃圾马车者,须经过白浊、横痃、软硬性下疳、鱼口、杨梅等几重阶级,要在毒门之中翻几个大筋斗,如其畏首畏尾,因而萎缩不前者,就不成其为垃圾马车了。
有人说:垃圾马车者皆“牙签主义者”。我殊不懂“牙签”是何意义,那人当场取牙签一根,在牙缝里剔过一遍,就往垃圾堆里一掷,望看我笑道:每根牙签,只用一次,与牙齿一度“接触”,立刻就“掼”,此之谓“触掼”,触而不掼,便多烦恼,因为垃圾马车不是任重致远的东西。
上海人口激增,垃圾多得没办法,马车装不胜装,上海垃圾都改坐汽车了,垃圾汽车的容量比马车大十倍,所以垃圾马车在上海已成落伍东西,应让“垃圾汽车”称时髦了。
《封神榜》中的周文王,生过一百个儿子,至少要娶二十个老婆。武则天做皇帝,抱着胡调主义,不知玩弄过多少“和老麻子”。他们这一对,就要两部“垃圾马车”,上海有一句骂女人的话叫做“千人坑”,那就可以定备一班火车专装她个人的“垃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