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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人家人
作者 : 汪中贤


  

上海是五方杂处的地方,住的是五方杂处的人,这是一个活码头,水陆交通,异常便利,无论是轮船火车,每天进出口数十百次,都是黑压压地装满了男女、老少、贵贱、贫富、肥瘦不等的旅客,如果仔细统计一下,也许行客的数目要比坐客多些。

  这许多旅客大半是在上海无家无室的,他们惟一的栖身处就是旅馆,因为旅客的贫富贵贱和奢俭不能整齐划一,为适应各色旅客的需要起见,上海就开设了盈千累万大小不一的旅馆,以容纳这许多旅客,旅馆决不能算人家,所以旅客就不算是上海的“人家人”。

  “人家人”是“有家庭人”的意思,茶坊酒肆不能算家庭,吃包饭无家属的商店也不能算家庭,妓院娼门不吃包饭,屋里也许有子女,但仍不能算家庭,他们都不是“人家人”。而最不配称“人家人”的是和尚、尼姑,他们是已经出了家的人,出家就是自己否认“人家人”。

  上海马路上的行人虽多,而多数都是“非人家人”,所以上海地方的“人家人”,物以稀为贵,最容易耸动旅客的观听,尤其是女性的“人家人”,格外来得值价,多数男性“非人家人”,都想与女性“人家人”成双配对,那么“非人家人”也能成为“人家人”了,虽属暂时的,也得略尝家庭之乐。

  上海的各级旅馆常备着“人家人”,以待旅客们随时选用。但在大旅馆里,非深入其境不易看出来,惟有最下等的旅馆,才命伙计坐在门口拍卖“人家人”。

  你在下等旅馆密集的马路上走一遍,就有“准瘪三”盯着打合道:“阿要清水货人家人?楼上有单房间,不妨去喊来看看?”

  “人家人”接客,好像是票友串戏,表示她不是靠卖淫为业的。上海的卖淫妇真是太危险了,因为生意兴隆的缘故,身上难免含有多量毒质。“人家人”不常接客,自能保险无毒,所以吃客都乐意舍彼就此。

  不过,人类究非商品可比,是“人家人”与“非人家人”,她们既无工部局签发的证书,又不能送到商会里去请求检验,凭她们嘴里一句话,怎能教人相信?

  据深知小客栈内幕者言:所谓“人家人”者,实是最下等的无照野鸡,因为她们生意清淡,无力添制时髦行头,只得站在马路暗处“放生意”,客栈伙计捉到一头瘟生,便到附近马路上将她们牵来冒充“人家人”,这是一出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

  图中所绘的,一个和尚和一个带了儿子出来“卖点啥”的女客,是用“出家人”来对照“人家人”。那和尚贼忒嘻嘻的,大概看见了“人家人”,便想着了自己的“家”,他心里正在懊恼着当初的“出家”呢!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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