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凤龟龙，谓之四灵，而人类又为万物之灵，根据几何学的原理，甲乙两数与第三数相等，则甲乙两数亦各自相等，人与龟皆等于灵，故人类等于乌龟。
麟为兽族之长，凤为百鸟之王，龙为万鳞之君，龟则为甲虫之大亨也。这四样大名件，好比是日内瓦的列强代表，每一名件各有千秋，皆具有代表一大民族的充分资格，是以尊之为四灵。
但是同属四灵，惟龟为最不幸，初生小孩，誉之为“麟儿”、“人中之凤”，皆是恭维人的话，“龙”更是了不得的东西，须有帝王资格才能消受这尊称，若是平民僭越用了“龙目”、“龙颜”等名称，就有杀头的危险。一样的灵物，何以将麟凤龙比人，就会使人欢喜？将人比作乌龟，就会招人生气？我真要替元绪公抱不平。
神龟负图，圣人作洛书、画八卦，仓颉俯察龟文鸟迹之象而制文字，大禹因龟背而划九州，可见龟与中国文化大有功劳，龟何负于人？人乃看得它半文不值。
古人把龟看得很尊贵，《周礼》有“龟人”的官名，庄子说：“吾将曳尾于涂中”，自比为龟，不算希奇。称长寿之人曰“龟龄”。陆放翁以龟壳作冠，形之于诗。古史中述龟之美德，古人把取龟为名字者，尤其更仆难数，可见龟在古代，并未被人藐见。
把龟当作骂人东西，大概始于唐朝，因唐制百官皆佩鱼，武后僭位改佩鱼为佩龟，唐宝中兴，仍废龟佩鱼，所以将佩龟比作乱臣贼子。又唐时乐户皆著绿头巾，龟头亦为绿色，遂目著绿头巾者为龟，乐户妻女为歌妓，故又目开妓院纵妻女卖淫者为龟，此则以龟比贱人之来源也。
龟为古物，以龟骂人之历史亦甚古，各地皆然，不限上海一隅。《缀耕录》载嘲废家子孙诗：“舍人总作缩头龟”。龟之美德极多，惟有“缩头”一项，乃是它的“缺德”。
凡属生物，皆有天赋竞生存的工具，如蜂针螳臂之类，都是天赋抵御暴力侵犯的利器，惟龟只有一个硬壳保护着肉体，如遇强暴来犯，毫无抵抗能力，只得忍气吞声，缩头缩脚，闷受异族的侵掠，龟是不抵抗主义之发明家。
为人不能保护妻女，任人蹂躏，像龟一样无用，所以世俗目妻女被人奸淫者为龟，若是故纵妻女去卖淫，那不是“缩头龟”而成为“开眼龟”了。
上海人说话爱打哑谜，不肯直截痛快骂人为龟，因为龟的背纹是十三个六角形的图案，便用“十三块六角”来暗射龟。
龟的别号甚多，如元绪公、玄衣督邮、缁衣大夫、大蔡这些都是雅号。至于通俗的别名，除了十三块六角外、尚有披蓑衣、七索、绿帽子、乌木顶子、硬壳、支钻尾巴、胡椒眼睛橄榄头王八和其他……
在墙头屋角，每见大书特书曰：“在此小便小五车”。这是上海的民间文学，五车就是乌龟的简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