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球上的生产,全仗阴阳两性媾通,才会传种接代,生出子孙来,惟有富翁的金钱,却无须雌雄相配,就能母子相权,一代代地繁殖下去。
穷人越是生计困难,越是会生养儿女,讨饭的凤阳婆大半拖了一群子女出来做乞丐练习生,金钱也和子女一样,越是在穷人身上,越容易榨压出子金来,论千论万的借款,取了二三分利钱,有人已经要伸舌头,惟有借给穷人的债,才能用重利盘剥,加二加三利都不算希奇,最普通的借债法就是“打印子钱”。
“印子钱”是山西客人发明的,穷人向他借钱,他放一个小手折给人收钱,以后就凭此折付利息。每付一次,山西人在手折上打一个印,直至把折子上写的日期打完为止,所以叫做“打印子钱”。
“打印子钱”的利息,譬如借十块钱,须扣大洋四角作“鞋袜钱”,每日打大洋两角,借钱的当日,须先扣一天利息,共扣大洋六角,实收九元四角,以后每日限时来打两角,分六十期打尽。名义上算来,借十块钱连本带利在两个月还清,须还十二元六角,是按月十三分利 ,如果照银行的复利计算,这笔利息就非请会计专家来打算盘不可了。
比“打印子钱”更厉害的,还有一种叫做“皮球钱”,据说这种借债方法是赌场里发明的,借债一元每日付利八十文,要付到还了他的一块整洋钱为止,否则,即使付过十年八年利息,这一块钱的债权永远存在。
“皮球钱”也是每日要来收的,如果付不出利息,就要请他吃拳头,“老拳奉敬”,上海的下层阶级叫做“堆球”,又叫作“皮郎头”,皮球钱的名称就是从“堆球”上来的。
又有人说:“皮球是有弹性的,任人用力击打,总是打不瘪的,印子钱打一天少一天,皮球钱打了一年半载,欠的本钱不曾打去分毫,以皮球名钱,就是征象他的弹性。”
上海有一部分印度人专门靠放债度日,他们的利息取得并不大,按月只有八分,你向他们借一百块钱,只给您九十二块,一月到期你须还他百元整数。他们有一件事很特别,借债给人,要债户寻一个保人,出立一张借据,这张借据上只有借债人和保人的名字和两个手指模印,其余都是空白,你如到期还他们,便能将借据收回,假使你无力偿还,他们就用算盘一打,将你拖欠的本利,和他们为你破费的诉讼费、律师费、应酬费。车力以及一切损失费用,都算在你头上,将数目填在空白借据中,交到法庭请法官向你和保人索取,他们管教是毫无损失。
还有种叫做“七里完”,又名“待父归天票”,大概是父亲病危,儿子向人借债,以七日为一期,每逾一期,加倍奉还,借一元钱,一七还两元,两七还四元,三七还八元,以此类推,直到无尽期,父亲若延借一年不死,这笔账,须用“级数”来清理,就有点难算了。
印子钱的利息虽重得怕人,但非阿猫阿狗所能随便借得动的,定要有正当职业和信誉素孚的人担保,他们才肯将钱放手,大概是小菜场的小贩与黄包车夫借的最多,因为这种债户每日都有靠得住的现钱收入,所以才乐于放给他们。当小菜场将要收市,和黄包车交班的时候,每见有背着大褡裢袋的高大汉子,扳着面孔向人收钱,这就是放印子钱的财主。
现在的放印钱者,已不一定是山西佬了,大半是马路英雄居多,不是红眉毛绿眼睛、铁心肠、硬头皮的超人,就不配做这票生意经,他们只要合一脚二三百元的会,收了头会去权子母利,可算是无本钱生意,不消三五年,就会挺胸凸肚一变而为小“布尔乔亚”了,然而他们还是最安分守己的英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