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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电灯泡
作者 : 汪中贤


  

上海人最喜欢用日常所见的事物来代替人们的形体,如称瘦长的人为“电线木头”或“晾衣裳竹竿”;矮胖的人为“浸胖浮尸”或“矮冬瓜”;瘦的妇人为“烧鸭子”;小姑娘为“皮夹子”;衣裳不贴身者为“跃散铺盖”;面有洒斑者为“赤豆粽子”;有雀班者为“苍蝇屎”,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癞痢头”从前被上海人称为“电气灯”,现在却改为“电灯泡”了。癞痢头虽少生了几根头发,但像电灯泡一样光滑的脑袋,究竟还居少数,所以许画师对此也发生了疑问,总觉得有些名不副实,特地画一个电灯泡来考我,险些儿又被他考住。

  关于电灯,又要略述上海典故了,当爱迪生的真空灯泡尚未发明以前,上海夷场上用的都是煤气(瓦斯)灯,起先的火焰只有薄薄的一片,从管子里放了煤气出来,直接就点,光度与“保险灯”相仿。后来发明了纱罩,装在灯头上点时,光度比前增加几倍,上海马路上就到处都用煤气灯,俗语又叫作“自来火”。

  那时的戏馆里和四马路转角,还装着两三盏大煤气灯,形式大小与现在的汽油灯一样,也是倒挂的,四五个纱罩聚为一簇,外面装一个球形大玻璃罩,为保护这大玻璃罩的破裂起见,外面又络一层铁丝网,这种灯上海人特别赐了一个专名叫做“电气灯”。其实还是瓦斯,并无什么电气在内。

  大玻璃圆泡之外,络着一层牛眼笆式的网络,泡里点了灯,望过去亮油油的,诸君闭目一想,这东西可像一个满头新鲜癞瘢的小癞痢?那时候此项煤气灯极为名贵,只有热闹中心的四马路石路转角,和天仙茶园门口各有一两盏,别处马路上简直少有,乡下人引为奇观,但不知此灯叫何名目?就称之为“癞痢头灯”,后来才知道是“电气灯”。翻一个身说:“电气灯”又成为“癞痢头”的雅号了。

  自从电灯风行后,癞痢头灯就逐渐淘汰,惟有旧式茶园的正厅上,在宣统年间还有留着的。戏馆都改建为舞台,癞痢灯便随茶园一同消失。

  像人的脑袋一般大的电灯泡,市面上很少看见,今人称癞痢为“电灯泡”,还是从“电气灯”传下来的遗迹,只因近来“电气灯”已看不见了,再用此名来代替癞痢,似乎不合潮流,于是“电灯泡”就风行上海滩。

  上海有一种“癞来勿识相”和“癞气冲天”的专家,据他们研究癞学的报告说:癞痢分先天与后天两种,先天的癞是从母亲大人胎里就癞出来的,这要怪他令尊大人的“勿识相”,要想像浇蜡烛似的“加工双料”,结果浇得他满头是“癞”,俗语叫作“胎垢”。

  后天的癞痢,要归功于竖旗杆的剃头担子,原来癞气是一种传染的细菌,他们的剃刀上满布着癞气种子,你坐到水门汀上去请他们奏刀一试,如果你的额角头低些,也许他们就会奉送一盏“电气灯”给你。

  许画师说:“冬天的癞痢还有帽子遮盖,到了夏天,既无遮羞之具,癞壳上又要走油,苍蝇蚊虫都来与他‘打朋’,搔了要痛,不搔又痒,真个难过煞人!牛山濯濯的腊病,和梅毒一样的有传染性,所以癞其夫者,必癞其妻,癞子癞孙绵连不替,我画中所表现者,一个大不识相之癞家庭也。”

  准此,许画师对于癞学殊有研究,不胜佩服,想必他也沾染了几分癞气,所以才敢自称“不识相人”。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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