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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忽浴
作者 : 汪中贤


  

人的身体本是一部天然的机器,机器需要煤炭和水才能活动,人的身体,也需饮食才能生活,机器里烧剩的渣滓须时时出清,人体内装进去的食物,把营养料吸收之后,剩余的废物也须排泄到体外来。

  人体的排泄方法,除了大小便之外,还有一种皮肤分泌法,所有汗液垢污都能从汗毛孔里排泄出来,机器没有汗毛孔,所以不能发汗,人的皮肤上积垢太多,便会发痒,那时就感到有洗涤的必要,北方人谓之“洗澡”,上海人就叫做“淴浴”。

  “淴浴”目的在清除人身皮肤垢腻,当我们有汗毛孔里布满了泥污,皮肤的交通阻隔,身体内的废物无由排泄,便觉得异常不适,到浴堂里去“淴”了一个浴出来,霎时就会神清气爽,有说不出的愉快。

  人身上负了债,行动不能自由,到处受到掣肘,弄得精神萎顿浩气全消,这就像汗毛孔塞足了垢污,身体内的积秽无法排泄,如此闭结,血脉就不通了,与大小便闭结一样难受。金钱就是人生的血脉,所以上海人衣袋里“瘪的生司”,又叫做“干血痨”,要想使血脉流通,只消往浴室里一跑,淴一个痛快浴,就能百病全消,要想救济人生的贫困,也只消觅个“户头”,淴一个肥浴,把满身人积债,洗得一干二净。

  上海之有女混堂,还是近年的事,从前的大旅馆也没有附设浴室,妇女身上肮脏,在冬天竟无法解决,惟有男子才能享淴浴的权利,不过那洗清全身债务的“淴浴”权利,也惟有女子才能独享,男人的混堂,只能洗清皮肤上的污垢,洗不去半个沙壳子的积欠,女方淴一个浴,就能将阵年宿债全数洗光。

  时髦妓女,挥手千金绝无吝色,她们每年所得的缠头资,还不够一节的胡调费,负数千金重债,背极大的利钱,在平常人处此环境之中,早已身败名裂,不能立足于社会,但是她们却毫不在意,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并且还有人相信,常将首饰衣料赊欠给他们,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她们有一条特别出路,就是“氵忽浴”。

  妓女到了满身是债,无法清理的时候,便在嫖客中找一个肥而瘟的先生,先用迷汤将他灌酥,然后委身嫁他,她是他的太太,她的债就是他的债,一捆一捆地替她还清,还要置办些衣饰替她撑场面,她居然从良跟他去了。不多几时,她便想出方法来,使他不得不与她脱离,那时她就像从混堂里出来容光焕发的浴客一样,全身烂疴一齐擦去,她抛却定情照片,捆卷财物写写意意地踱到生意浪,仍旧去铺房间寻第二号“瘟生”去了。

  “天下瘟生死勿完”,妓院里有这样一句俗语,所以时髦妓女的浴,不妨一淴再淴十廿淴,直淴到头发白牙齿落,还能出来做老鸨太太。

  “淴浴”与“放白鸽”情形相仿,不过白鸽骗的都是穷人,弄得不巧,就要打官司,法院里奇案千万,却无嫖客控告妓女“淴浴”的,只因开女混堂的“瘟生”都是肥客,被妓女淴去几万元的大浴,像牛身上拔一根毛,犯不着与她穷凶极恶出乖露丑。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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