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先生画了一张肉弄堂的画意,胡先生要我写一则本书,我便有些为难了!对他说:“上海的俗语很多,何以定要出这种秽亵下流的题目来难我呢?”
胡先生笑道:“足下所见何其不广,你解释了‘肉弄堂’三字,怕被道学先生骂山门吗?其实吃冷猪头肉的亚圣孟老夫子已经说过这件韵事了,被老先生们认为圣经的《孟子》上载的‘齐人有一妻一妾’,不就是一条肉弄堂吗?”
“在一夫一妻制的国家里,肉弄堂乃是违法的事,除非是两个下贱的妓女,决不会有这种浪漫举动。法律上否认妾的地位,在中国境内乃是近年来新发明的事,从前的大老先生公子哥儿,后房专宠,蓄置三妻四妾,事极寻常。三加四成七,以七个女性包围着一位丈夫,闺中之乐,甚于画眉,外人无从得知,即使他们每晚盖造一两条弄堂,谁敢决其必无,所以肉弄堂在中国殊不足奇。”
胡先生又引出一个古典来说道:“杨国忠冬月设酒,令妓女围之,名‘肉屏风’亦曰‘肉阵’,见《天宝遗事》。肉屏风是竖的,将她们一一横了下来,不就成为‘肉弄堂’了吗?古人能发明肉屏风,今人就不能发明肉弄堂吗?酸溜溜的朋友曾将肉屏风形之诗赋,并无人认为秽亵,一样肉制的东西,何以‘弄堂’就不及‘屏风’冠冕呢?”
我对他笑道:“竖起的‘屏风’究竟还能与站着的人们并肩而立,等到横了下来变作‘弄堂’,未免就有些‘下流’了。”
胡先生道:“什么上流下流?都说得不对,若说人欲‘横流’,还有几分相信,欲过弄堂生活,倒不在乎上流下流,只怕是一个‘未入流’,那就少不得要夹死在弄堂中间了。孔子曰:‘君子恶居下流。’你不愿自居下流,看来也想冒充君子,要知租界上的‘君子’,无非‘燕子窠’里朋友,劝你不做‘君子’也罢。”
上面的一段“肉弄堂”解释,雄飞先生说得非常透彻,我就将他写了出来,免得我再动脑筋,这个“肉弄堂”的难问题也这样解决了。
不过我要附带劝告几句,“弄堂”生活“左右逢源”果然是欲仙欲死的开心写意,只是“双斧齐下”“左右夹攻”,任你小身体如何“结棍”,恐怕也经不起过分斩伤,将来色痨成了症候,便去请教医生,唤哎呀就来不及了。我看还是“一个栗子顶一个壳”的将就些罢,不要去听胡先生“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