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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镶 边
作者 : 汪中贤


  

“镶边”的意思,在内地是一种“揩油”的代名词,譬如做一件衣服,“镶边”不过是个陪客,衣服的原料,居于主观的地位,而领袖同四周的镶滚,是居于客观地位的,所以无论什么事,吃酒、吃饭,以及一切娱乐,凡是要花钱的事,做陪客的人,一概都算“镶边”。北平打茶围的客人,陪客一概叫作边务大臣,也就是这个意思。

  上海在三十年之前,吃花酒的人,除了主人之外,都叫作“镶边”酒,因为妓女的客人,才可以称为主体,其余的来宾,都是客体,不过镶镶他的边,做个陪衬烘托。换言之,就叫“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皓月长明,还仗轻云点缀”,所以也叫作“镶边客人”。

  然而近来十七八年之中,堂子里的情形,就大大的不同了,起先是碰和的客人,才每人给三块钱头钱(也有抽头的),如不碰和的,就用不着掏腰包而给头钱,这是第一个时代。

  到了后来,很有些忙人,一天要应酬好几处花酒,提不出功夫来碰和,就行出一种四付头的规矩,把牌倒出来,大家坐下,只碰四副,和的不出钱,不和的每人出一块钱头钱,如连和四副,可以一文不花,而其余的三家,每人至少也不过输了四块钱。再到后来,索性连四副都不碰了,把麻雀牌往桌子上哗喇喇的一倒,每人摸出三块钱来,往牌匣子里一丢,就算是一场和,叫作“名色四副头”,这虽是时间上的关系,恰也是社会上经济干枯而勉强应酬的一种表现,这是第二个时代。

  再到后来,爽性“名色”也用不着了,凡是花酒的请客买票没有一张不是写着双叙,客人即使没有功夫去,也要送三块钱去,作为头钱,送去的人,带回一张轿饭票,叫作“买票子”,又叫作送典礼费,这是第三个时代。

  再到现在,社会奢侈的程度,一天高似一天,这种买票子的钱,也一天一天继长增高,由三块而加至六块,由六块而加至十二块、二十四块,阔些的客人,五十一百,也是常有的事。以前买票的客人,每人三块钱,是照例的,若每人出了六块,倌人们一定要眉花眼笑的,说一声多谢。到了现在,起码要给十二块钱,才算勉强过得去,买一个不披嘴,不看白眼。出二十四块的,才些微可以看见她们一些笑容,一定要出到五十一百的,方才博得她们眼笑眉花的说一声“谢谢耐!”若是寒色搂抖的,拿出六块钱来,她们一定一撇嘴,一瞪眼,肚子里骂你几声“阿木林”、“阿曲死”、“瘪三”,这是第四个时代。

  然而天下的事情,总算有反响的,主人吃精,客人也吃精,有那种人老着脸皮,吃得饱饱的,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一声:“叨扰,叨扰!恕不买票。”就扬长而去,主人倒也无可如何。

  从前的吃花酒客人,可以不要花钱,所以叫作“镶边酒”。现在的陪客,一般也要花钱,甚至于所花的钱,更比做主人花得多些,自然不能再叫他们作“镶边客人”,所以在沪语之中,这个“镶边”的名词,只好给这班恕不买票的客人单独所占有了。

  “镶边马褂”是从前绿营兵士的号衣,无法可以形容这班“镶边客人”的态度,只好用“镶边马褂”来形容的了(现在有一种头等阔客,是说明包几打花头,是他一个人拿出来,用不着客人花钱,这是一种例外,不在本文范围之内的)。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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