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服装的名称,上海下层阶级的人皆一一为之另起别号,列之如下:
皮子——衣服之总名也。
大篷——长衫也,亦曰“清道旗”。
儿——裤子也,亦曰“三眼”,因裤有三个窟窿。
弯皮——袜也。
巴子——衣袋也(检查衣袋曰“抄巴子”)。
踢头子——鞋也。
蚨蝶——马褂也。
穿心子——坎肩也。
霍血——短褂也。
顶躬——帽也。
本篇且不谈别的,专说“顶躬”。
“顶躬”,看字面已很明了,“躬”字作身体解,顶躬者身体之“顶点”也,也可以说是“顶”在身体上的东西,彰身之具,衣裤鞋袜,都是穿的,惟有帽子确属“顶”在脑袋上,所以这个名称定得很确切。
上海有一班专靠“顶躬”生活的小瘪三,名堂叫作“抛顶躬”。他们潜伏在暗处,专伺行人经过,看见人家头上顶着簇新的帽子,便像猫捉老鼠似的蹿将出来,抢了帽子向暗弄里钻了进去,那人猝不及防,回头寻找,帽子已与瘪三俱杳,只得自认触霉头,秃了光顶回去。过三天那顶帽子已陈列在旧货摊上了。
明明是抢帽子,何以叫作“抛顶躬”呢?原来天下的职业,当第一代创业的祖师,都有几分票友的客串性质,待客串名利兼收之后,才渐渐地正式下海,造成职业化的新事业。
当初“抛顶躬”是一种游戏举动,一群小瘪三围立在广场上,先将他们同类的帽子攫取一二顶,当作皮球似的传递抛弄,教那失帽的人往来追夺,以资笑乐。有时且将帽子藏匿起来,过若干时候再抛出来还他,这种游戏就叫作“抛顶躬”。
以后他们把游戏的范围扩大,顶躬渐渐地抛到旁观的闲人头上去,一度藏匿,便永远不能物归原主了。他们占了几次便宜,以为此项营生大可做得,后来的组织就逐渐严密,成为了瘪三们的正式职业。
追逐在黄包车后头“抛顶躬”,比行路人要稳当百倍,因为乘车人发觉了帽子被抢,立命车夫停车,跳下来追赶,瘪三已不知去向了。
自从电车盛行,车门上又装了铁栅,更为“抛顶躬”者大开方便之门,他们抢了乘客的帽子,还对你嫣然一笑,态度从容地在马路上踱着,别人见了,还以为是熟识的朋友与你“打朋”,那时车已开动,铁门已经关闭,不到站头,照例是不肯开栅的,你在车厢里喊破了喉咙,别人还要笑你“猪头三”咧!
“抛顶躬”的瘪三,在爱多亚路、六马路一带最多,他们都麇集在电车站上,等电车将要开动时,便进行抛的工作,乘车的朋友须要当心点。
抛去的顶躬,须保留三天再行变卖,这是预备抛到了自家人头上,待人来领还的犹豫时期。你若被“抛顶躬”,请记清了时间地点,托熟悉瘪三情形的朋友去交涉,自能将原物取回来还你,不索分文手续费,以重交情。于此可见抛顶躬的组织严密,动手来抛的还是牙爪,他们的幕后尚有人运筹帷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