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吃的菜蔬，大半皆从田里种植出来的，惟有豆芽菜，却不由泥土中生长，乃是用人工制造的。
豆芽的制法，以大颗黄豆浸湿后，闷在蒲包里，尽它去慢慢地发芽，等黄豆的嫩芽发育到相当长度，就能挑到小菜场中去发卖了。
黄豆不见天日地闷在蒲包里，静待嫩芽的茁生，情状颇像母鸡之孵蛋，所以制造豆芽叫做“孵豆芽”。
上海的某种阶级人，原像金钢钻一样有翻头，有时候阔天阔地阔得比爱多亚路更阔，一朝尴尬起来，卸下“大篷”（长衫）剥去“霍血”（短衫）除了赤裸裸的小身体以外，只剩得“一条裤子一根绳”是他的财产，落到这般田地，再也不能到马路上去摆摆摇摇，鬼迷张天师，有法无施处，只得躲入小客栈，钻在棉被里，运筹帏幄，卧待时机，静观世变，正像高卧隆中的诸葛亮一样。这种英雄落难的窘况，上海人就叫“孵豆芽”。
“瘪三”落难，正与制造豆芽的情态相仿，豆芽全身洁白，像人的赤裸身体，两片嫩黄色的豆，像面黄肌瘦的两片脸皮，豆大身细，是饥饿的征象。豆芽闷处蒲包，须置在阴湿的地方，不见天日，落难人也蛰伏如茧，一时难以出头。
黄豆孵在蒲包里，目的就在发芽，“瘪三”的孵伏，也在希望出芽，他们的芽就是彰身的衣服。
“孵豆芽”是人生最凄惨的时代，一个人孵着，孤衾独守，比青年寡妇更觉凄凉！所以孵豆芽者总是集合了二三同志，一心一德，共荣共存，结成患难弟兄，将来一人出芽，大家“升梢”。
“孵豆芽”是由瘪三升到大亨的应有过程，不“孵豆芽”不算“出道”。所以为大亨者，并不以“孵豆芽”为“坍台”，坐汽车住洋房的大亨也不讳“孵豆芽”时代。
“孵豆芽”者，身体有了着落，肚子饥饿如何救济？近古时代的上海有所谓“幺六夜饭”者，乃吃粥的别名，六个鹅眼钱吃一碗粥，一文钱买一小碟咸菜，共计七文钱，就能饱餐一顿。现在物价腾贵，幺六夜饭的名称都消灭了，“孵豆芽”也大告困难。
秦叔宝被困天堂州，被店主逼得卖马当锏，这是中国“孵豆芽”的始祖，凡是困守在小客栈里的朋友，都要奉他为开山祖师。
“孵豆芽”的人，最盼望有患难的朋友来访问，朋友来时，身上必穿衣服，就能向他商量借来一用，请他钻入被窝代孵数小时，自己就能出外去活动“挨血”，这叫“落水鬼觅替身”；有时候也许“放生”，像鹞子断线一去不来，这个替身只能代孵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