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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拉黄牛
作者 : 汪中贤


  

香港等处的马路筑在山上,如果坐黄包车,车夫拉上山坡,着实要多费几斤力气,就是在首都,车辆经过仪凤门或钟鼓楼,坐的若是马车,马夫也要跳下车来,帮同老畜生拖着几步,若是人力车夫,拼命的拉上山去,额头上的汗会像黄豆挤出来。

  上海是一片平原,不但无崎岖不平的山路,而且马路又光滑得像广漆地板,黄包车夫在上海平坦马路上骋驰着,并无上坡下坡的烦劳,拉起车子来像滑冰一样写意。

  上海马路,只有苏州河的桥梁上有些弓背形的高坡,若与香港、首都等处的山坡比较,直似小巫之见大巫,但在拉惯平路的上海黄包车夫目中看来,已像翻山越岭一般吃力了。

  上海的小瘪三,镇守在桥头,见有黄包车上桥,帮同车夫拉上斜坡,到了桥中央,便放下车杠,伸手向乘客索钱,一两只铜板,随客赏赐,他们的术语叫做“拉黄牛”。

  黄包车与黄牛同是黄种,黄牛笨重,牧童牵它渡水,要费许多气力;黄包车上坡,份量也是不轻,帮同车夫拉过高桥,也要费几斤气力,拉车过桥与牵牛过渡,情景仿佛,“拉黄牛”的名称定得倒也确切,不过坐车的朋友稍微吃亏些,要请他暂屈为牛。

  同是畜种,若照“马牛羊,鸡犬豕”的排行论算起来,牛是老二,猪是老六,牛比猪要高四级,我们同是破费一只铜板,与其向叮巴先生捐猪猡的头衔,毋宁在桥面上买一只牛做做了,因为“赶猪猡”只听到瘪三麻子的几句空洞无益的赞礼,“拉黄牛”究竟还能帮助你“一臂之力”。

  瘪三的业务如叮巴、抢包饭、抛顶宫、告地状、抱猪头、夺黑老……或为不劳而获,或为非法举动,惟有拉黄牛却比较算得正当营生,所以巡捕看见了也不十分干涉他们。但是也只限于拉?桥、老闸桥等处,他们的业务所以不能扩充到白渡桥一带,也许是洋大人们不愿意做黄牛的缘故,他们的营业区域不免要受限制了。

  黄牛上桥,在牛屁股上“推”一把,实比“拉”的力道大得多,黄牛不推而拉,似乎避轻就重,这是什么意思?原来他们在车前拉着,能使乘客看见他们咬牙努目地用劲,表示他们这只铜板是不容易挣的,如在车后推着,牛屁股上不生眼睛,看不见他们使劲的实况,人家以为他们寻常的叮巴,铜板就不愿意掏了。黄牛之舍推就拉,可见瘪三之大有深心,好像有心理学家替他们计划过似的。

  拉黄牛的索钱最是爽脆,并无牵丝攀藤,只因他们索钱机会,只有车到桥心一刹那,过此机会,黄牛直泻而下,断乎追赶不着,这条牛只算白拉。

  拉黄牛只属少数瘪三的专利,他们虽未注册领执照,却不容外人侵犯利权,大少爷落了难,到桥头去拉黄牛,就有人请他“吃皮榔头”,因拉者都是小孩子,他们都是奴隶,拉得的钱,须要交账,不能私用,管辖小孩子的是他们的“爷叔”。

  黄牛是黄包车的普通切口,上海还有一种“牵黄牛”的职业,那是专乘车夫不备,偷盗黄包车的勾当。这种瘪三的手段,比绑票匪更辣,与他们比较起来,桥头拉黄牛的朋友真是圣人了,一拉一牵,相差千里,读者切莫缠夹。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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