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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出锋头
作者 : 汪中贤


  

上海人最讲究“出锋头”,锋头好似新剑初试,锋利无比,谁要一个不留神,碰在上海人新出的锋头上,管叫他立刻出血,难免要贴橡皮膏。

  时髦的上海人,“锋头”没有不“健”的,走在路上,竖眉瞪眼,外加胸脯挺,屁股翘,仰首天外,渺视众生,好像天王老子都不是他的对手。非如此不足以表示“锋头健”。

  “出锋头”的人,走到公共地方去,或赴朋友宴会,也具一种另有一工的锋头,他们好似仙鹤到了鸡群之中,须低了头,横着眼珠看人,比他们地位稍低的朋友,非万不得已,决不肯屈尊先去点头招呼人家,宁可挤到比他们锋头更健的人堆里去,而被人“吃瘪”,却不愿在“触霉头”的人堆里陪触霉头。

  “出锋头”三字的确是上海人发明的,流传至今,大概也有二三十年了,那时上海人的服装,正流行洋灰鼠的出锋,时髦朋友都穿着洋灰鼠四面出锋的方袖马褂,官服有四面出锋的外套,甚至女人也穿有四面出锋皮袄的。平常人穿不起四面出锋衣服,也要装出一条洋灰鼠出锋领头,借此表示时髦。

  蹩脚大少爷,在棉马夹上装了一条洋灰鼠出锋领头,人家讥笑他:“你也要出锋头吗?”这是“出锋头”上海的典故。

  那时人人想在衣领上出锋头,“出锋头”三字就成为“爱时髦”、“斗标劲”的代名词了。至今上海滩簧里尚有两句名曲流传着:“竹布长衫皮领头,地格就叫出锋头。”

  毕竟是从前的“锋头”容易出,一条洋灰鼠出锋的领子,只多三五块钱罢了,就能在上海出一冬天的“锋头”,现在买一条御寒的上等围巾都不够,哪里还有“锋头”可以出。

  从前的女子,除妓女以外,一年难得出几次大门,所以“锋头”只能让男人去出,现在是女子“出锋头”的时代了,男人只得退避三舍,不敢去与女人争“锋头”。

  女人“出锋头”须要经过三考出身,否则,只怕“锋头”未出,先出毛病了。这种大冷天,请看出锋头姑娘身上穿些什么,她们除了外面裹的一件大氅以外,里面穿的都是单薄衣服,冻得皮肤像胡萝卜一样,嘴里却不肯叫饶,这样的锋头,非三考出身的密斯们,不要出毛病吗?

  尤其是两条富于肉感的腿,大氅高高地吊起在上面,穿着绝薄一层肉色丝袜,套了一双踏高跷式的高跟皮鞋,顶着西北风走在路上,身体弯曲得像明虾一样,如此“锋头”未免出得太苦了!

  近年来这个风气倒没有了,从前的时髦男女,每逢阴历元旦清晨,都要坐了汽车在四马路跑马厅一带兜几十个圈子,叫做“兜喜神方”,这好像挂号似的,凡是市面上跑跑的人,都要到四马路去给人见见面,表示他年关内并未躲藏起来,所以不能坐有遮盖的车子,定要穿了新衣服坐在车上吹几个钟头,这才是真崭实货的“出锋头”哩。

  现代妇女剪发的居多,到了夏天,汽车上载满了兜风的密斯们,一趟北新泾虹桥路兜过来,头毛都吹得像落水鬼一样,两脚岔开,裤裆里的肉感都公开表现,这就是本图的“出锋头”。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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