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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吃血
作者 : 汪中贤


  

“船无水而不行,人无血而不活。”

  此血可作两种解释:一种是人身体内循环系中之血液,一种是上海通用的洋钿钞票。

  身体内血液干枯或循环系统停止活动,人类就不能活命。但住在上海的人,如果没有钱钞,也难生存活命。你若不拿一只铜板出去,老虎灶就不给你水喝,不喝水你能活命吗?而老虎灶又不像绸缎庄那样肯放账的,所以上海人不能一日无钱。

  把钱看得与“血”一样重要,是上海流氓的人生哲学,所以流氓的钱不叫钱,就叫做“血”。取钱或分赃叫“挨血”,钱多叫“旺血”,无钱叫“霍血”,也叫“干血”,纳贿叫“塞血”,受贿者叫做“吃血”,且丢开别种血,专言“吃血”。

  上海是一个血世界,上海有一句话语叫“血天血地,血汤血底”,无往而不血,此血虽另有别解,此地却不妨借来一用。

  一位吃公事饭先生,每月正工钱不过十数元,然而他们卸却制服,换上便衣,一个个都是气而概之,阔而充之,有几位竟藏娇金屋,开了几个门口,如果不“吃血”,怎能够维持他的阔绰场面。

  血原是极腥气的东西,“吃血”之人当然不能怕血腥气,只要是血,不管他们是人血、猪血、狗血、鸡血、鸭血、龟血、黑血、白血……都要张开嘴来吃他一点。

  血是补身体的东西,人造自来血尚能滋补,何况是血淋淋的鲜血,所以吃血的朋友,一个个都补得肥头胖耳,大有福相。看见有血,而不懂吃法的人真是戆大。

  “血血叫”也是上海人的俗语,意思是“臭”,这大概也从“吃血”而来,“吃血”之“血”,原是不正当获得之血,万一吃得太饱了,被上司抓住“吃血”把柄,难免身败名裂,遗臭一方,这就弄得“血血叫”了。

  “吃血”也须审时识人择地,吸血鬼不问三七二十一,逢血便吃,见血就吃,有时遇到含有毒质的血,他吃了下去,有人从他的嘴里挖将出来,这就叫做“呕血”。

  本图所绘,是一幕“吃血”把戏,地点好像在游戏场的动物院里,一个拿东西不打招呼的朋友,正在“放生意”,他东手拿别人的皮夹,西手却将一块圆而白的东西交给一个黑人,这黑人一团漆黑,看不出什么装束,但见他的肩头上隐约多两块东西,腰束白带,一手执黑白相间的哭丧棒,一手伸出来接受那人的圆而白的东西。

  这三个人,一个“失血”,一个“偷血”,一个“吃血”,旁边的猴子瞪出两颗大眼乌珠看得清楚,他虽有嘴,可怜竟不能说话,另外一只想吃人血的老虎,据说就是那黑人的象征。
云南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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