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穷人坐轿,不是好兆。”黄包车没有通行的时代,上海人都是靠自己的“两脚马”走路,那时惟一的代步只有轿子。平常百姓无事端端决不坐轿,除非是害了重病,抬到医生家里去,或是乡下人进城打官司,总是不得已而坐轿,所以有“不是好兆”之谣。
近古时代的上海,有三种常年坐轿的人,坐魂轿的孝子,当然是例外。
一、官与跟官的二爷(也只有道台、知县、海防厅、右营四个官常年坐轿)。
二、时髦医生(俗称郎中)。
三、时髦妓女(不坐轿,就坐在相帮的肩膀上)。
通行了车子以后,上海的轿子逐渐淘汰,以至于无。首先废除轿子的,倒是妓女,光复以后的老爷们也绝对不坐轿子,城里通了黄包车以后,时髦医生也陆续改坐包车,现在都坐汽车了。惟有那位善看夹阴伤寒的名医张聋?,却始终不肯抛弃他的三个班的破轿子,我很记得,在齐卢战争那年,我在南京路西藏路口,还看见张郎中的轿子夹杂在许多汽车堆里,轿夫的六条腿与八只汽缸的马达比赛,他们还不肯示弱,足见张家门里的倔强了。
张聋?是上海最后一肩轿子,而聋?又是上海最有名的郎中,所以“郎中”又成了“坐轿子”的代名词。
凡是用牌类的赌博,如牌九、麻将、挖花等类,都在方桌面上举行,一张方桌,四面坐人,如果三个人串通一气,做成局赌,那时这位倒霉朋友定输无疑的了。
人坐在轿子里,由三个同一气儿的轿夫抬东抬西,自己已却不能做主。中了赌徒的骗局,也与坐轿子一样,自己糊里糊涂,由他们三个同党去翻花样做手脚,输光了钱还是莫名其妙,只怨自己赌运不佳。
所以上海人遇见局赌,叫做“坐轿子”,再转个弯就叫做“郎中”。
郎中坐在轿子里,三面都有遮盖,只能看见对面来的东西,精明的赌钱朋友,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才不会上当。陷入局的“阿木林”,只顾自己手里的牌,别人在旁面掉枪花,他一点都不能看见,正与坐轿子的人不能回顾看后面一样。
专门靠推牌九做手脚的技师,名为“牌九师父”,他们练成一种特别锐利的目光,专看骨牌背上的竹纹,一副牌经他们手里打过一次五关,就完全认得清清楚楚,看了背纹就知道正面是什么牌。
这种眼力,确非一日之功,有的专认牌背的,名为“认背筋”,有的认两头断面的,名为“认头筋”。牌都已认清了,再加两颗灌铅的骰子,要掷什么,骰子都会听他们的命令,与他们赌的,只有死路一条。
坐轿朋友输了钱,两只眼睛呆瞪瞪的瞠出,与“地牌”一样,所以上海人遇见大失望的事情,眼睛就要“地牌式”。这个典故,大概也从“郎中”身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