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人光起火来,开门就骂人家“猪猡”。其实爱骂人家“猪猡”的上海人,他本身就时时刻刻有做“猪猡”的危险。
像这几日的大冷天,你穿了双套头皮货出门,如果坐不起汽车,而又搭不着电车,那是走在路上难免要碰着“马路英雄”,将你剥得像田鸡一只,结果还要被人家骂一声“猪猡”。
这是特种“猪猡”,代价当然要费得大些,还有普通“猪猡”,捐一个头衔那就很便易,足下走在路上,遇见一个鸠形鹄面的穷朋友,对你尊称几声“大少爷”,你看他可怜,掏一个铜板给这老兄,你就捐了一个“猪猡”的头衔回来。
因为上海沿路乞钱的花郎,别名叫做“叮霸”,又叫做“赶猪猡”,他们自认是牧豕奴,把施舍铜板的慈善家当作“猪猡”。
晚上到热闹马路上去兜一转,定能遇见很多的“叮霸朋友”,每一段路都有一两个驻扎着,他们的管辖权分得极清,盯着“猪猡”要钱,如走尽本段界线而“猪猡”仍不肯破钞者,就不许再盯,须将这“霸权”移交给第二段的驻员继续盯之。
两个驻员守住一条路线,则两人不入界中,亦不许越界去赶,未领到叮霸权的,不得在任何马路上乱赶“猪猡”,如违,难免要被同行拳而辱之。
他们倒是秩序井然,从不会发生越界赶猪等冲突,他们自称是“马路镇守使”,有时亦简称“卡子”,过路人都要向他们纳税。
赶猪猡的派别极多,要钱的手段也自不同,有的念得一嘴好洋泾浜话,叽哩咕噜一大套说得十分连贯。
有一位专门背麻将经的,如“老板叉麻将包和三台,中风白板碰出,自摸发财,杠头开花,和了三元又和四喜,打扑克拿到同花顺子”。
还有一位专门缺少两个铜元客栈钱,被老板赶出来的,他这两只板永远凑不足的了。
女性的叮霸同志,路上确也不少,有几个年纪很轻,五官也很端正,只是开出口来都有些谭老板的味儿。
“讨饭三年,皇帝不是他们的对手。”中国原有这句俗语,何况现在的上海,路上行人,彻夜不断,而晚上的“雌雄党”尤多,在情话绵绵的时候,最不愿有第三者在旁打搅,“叮霸”先生守在旅馆门外,单靠这般成双作对的“喜猪”,一夜进账,就很可观了。
“叮霸”先生全体都是老枪,他们全靠夜市生活,不得不借鸦片的力量来提一提精神,“猪猡”先生应原谅他们的吃烟。 |